当李亳赶到警察局的时候，天还没亮。
办公大楼内，零星可见几个值班警员正为晨间的出勤做准备。清冷的走廊里，金属装备碰撞的脆响与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建筑内回荡，稍微增添了一点活力。
“办公室……伊吹……”他数落着牌子往里走去，终于找到目的地。
他曲起手指敲了两下门。
“进！”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凛冽的过堂风迎面扑来。风在狭窄的空间内打了个旋，带起桌上纸张哗啦啦的翻卷声。
办公室里的荧光灯稍显黑暗，办公桌后，伊吹萃香正伏在那里。板正的警察制服在她的动作下有些凌乱，那对巨大的双角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的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托着侧脸，另一只手则拿着葫芦。电脑显示器的荧光映照在她的侧脸上，随着她吞咽的动作，喉咙微微起伏，浓郁的酒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亳，来啦？”她放下酒葫芦，眼神中带着几分微醺。
“来了。”李亳将外衣挂在一旁，坐到对面，双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上班这么早？”
“下班也没事干，思来想去还是局里熟人多，总比自己一个人要热闹。”
李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抱歉这时候给你汇报，但是一会还有会要开，今天一整天估计又很忙。”
以萃香的级别，她可以像现在这样，直接叫李亳过来，但是一般情况下，她只需要与今泉影狼汇报就可以。
对于今泉影狼，她没有李亳和八云蓝那样信任，所以她决定亲自和李亳说。
“一样。这种零碎的事情放到工作时间外来说是最合适的。”李亳同样有一堆事情要忙，“我去接杯水。”
“请便。”
就在李亳起身走向饮水机的间隙，他随手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一下。一条带着淡蓝色边框的“不重要信息”跳出屏幕。由于大衣倾斜的角度，屏幕内容恰好完全暴露在萃香的视线内。
萃香的目光被那抹荧光吸引，在屏幕熄灭前的短短几秒钟里，她已经将上面的文字尽收眼底。
她的神色微微一滞，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勉强，转瞬又恢复了常态。等李亳端着水杯坐回原位时，她已经翻开了桌上的卷宗，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你还真是不愿意喝水呀，我上次来的时候，这水桶里的水就这么高。”李亳调侃道。
“毕竟我这台饮水机只有客人用。”
“那么……天弓千亦，对吧？”他沉吟片刻，试探性地抛出了这个名字。
“没错。根据目前掌握的情报，她现在的处境相当微妙，甚至可以用‘落魄’来形容。”萃香拿出准备好的记录，根据上面的内容介绍道，“她之前和饭纲丸龙走得很近，两人有过一段深度合作的时期。不过就在三年前，由于一些利益分配或者理念上的分歧，她们有了一点矛盾，之后便再没见过她们联手的迹象。”
“既然闹掰了，她为什么会选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在开发区？”
萃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解释道：“这就是神明的窘境！她的神职和‘市场’、‘交易’这类行为绑定在一起。没了流通的平台，她的神力自然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我私下推测，可能是因为失去了饭纲丸龙那边的资源支撑，导致她的神力流失严重，不得不来开发区这种新地盘碰碰运气。当然，这也不排除是对方放出的烟雾弹，说不定她们私底下还维持着某种不可告人的联系。”
“怎么又是饭纲丸龙……”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啊。
对于这位大天狗，李亳有些无奈。
“妖怪之山虽然封闭，但是对于整个幻想乡社会来说，在开发区成立之前，他们的影响力是最高的。”萃香解释道。
她盯着李亳，见他一言不发，只是用手抵住下巴，眼神在昏暗的荧光灯下显得有些空洞。萃香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关于天弓千亦的消息像一记闷棍，打得这位开发区的负责人有些措手不及。
毕竟那是一个卷入漩涡中的神明，或许扰乱了李亳的计划。
但熟悉李亳的人知道，他这是在想办法从天弓千亦身上捞好处。
过了半晌，李亳的大脑似乎完成了那场贪婪的博弈。他换上一副温和且无懈可击的职业面孔，探出手，对萃香露出了那种能让合作伙伴感到如沐春风的赞赏：
“这次辛苦你了，萃香。能把这些情报翻出来，确实帮了大忙。”
“分内的事。”萃香耸了耸肩，脸上浮现出一抹受用的神色。她接过李亳的手摇了摇，酒精似乎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心情显而易见地转晴了。
“地上真是个好地方……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她如此感慨道，似乎暗有所指。
“是啊，总是失去一点东西，然后再得到一些。”李亳下意识附和着。
然而，李亳藏在桌下的另一只手却不自觉地摩挲着指尖。
谈到“神明”，他就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排斥感。在幻想乡生活的这段日子里，他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些存在。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内心深处对这些存在缺乏某种名为“敬畏”的根基，这种不敬的心虚感让他如坐针毡。
除了博丽神外，就算是守矢神社的两位神明和八意永琳，他也总是会有些许异样感。
相反，他与博丽的相性很好，他能感受到，他做的都是博丽想做的，反之亦然。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如果是一个神明的话，或许也会成为博丽那样的。
也正是因为相性好，李亳当初给祂做神官时没觉得有什么异样感。
“你对神明的信仰是‘虚假’的。既然无法做到真正的虔诚，那就该尽量避免接触。神明比起被无视，更讨厌虚假恭敬。除非是关系好的神明，否则很容易触怒他们……”
这是八意永琳对李亳作出的建议。
言外之意是，他现在实力不足，最好别浪。
道理虽是如此，但是他现在是开发区的庄家，既然身处这个利益交织的漩涡，想要彻底置身事外，与神明划清界限，那也不可能。
“倒是医生对我说过，我可能对神明过敏。”
他开玩笑般地说道。
“嘛……经济运作什么的，我倒不是很在行。”萃香没有在意李亳的玩笑话，语气变得严肃了些，“但她既然是司掌交易的神明，而开发区偏偏又是以贸易和经济为命脉，她想要参与进来最好，如果想要取代什么的话——你要对她多留个心眼，这种走投无路的神明，可比想象的要更加危险。”
这话脱口而出后，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萃香猛然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又带上了发号施令的口吻。
虽然目前两人关系甚好，但眼下毕竟身份有别，这种居高临下的叮嘱多少显得有些逾越。
她害怕这种关系只是单方面的，在幻想乡里，被利用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尤其是她现在的处境，让她不得不变得比以往更加卑微一些。
她握着酒葫芦的手紧了紧，眼神不自然地向电脑屏幕瞥去，原本豪迈的神情里透出几分局促，连酒都完全醒了。
“的确如此，谢谢你的提醒。”李亳并没有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反而露出一抹自信。
对于李亳来说，萃香属于“不可能有利益冲突”类型的妖怪，那么他对待这些妖怪要包容得多，初始好感度也更高。
萃香属于过度担忧，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心里只想着现在回办公室里，思考一下如何将这个神明的剩余价值榨干。
同样，对于其他的神明，因为他们关系比较好，李亳不好打她们的主意。但是这个天弓千亦，按照李亳的理解，对于开发区的经济发展可是有着大作用。
如果她也想双赢的话，李亳也很乐意自己的阵营扩大，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不行的话，那就要准备后备计划了。
他略微调整了坐姿，双手交叉抵住下巴，“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任人捏的软柿子。无论她之前的名头有多响亮，现在有多落魄，进了这开发区，就得按这里的规矩办事。她到底是有真本事能游刃有余，还是离了原本的地盘就水土不服，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在开发区这里，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还是法力无边的妖怪，亦或是精明强干的人类，谁的权威都不能凌驾于规则之上。
超出规则意味着否认贤者的权威，李亳这是在利用他的靠山创造更多的条件：只要还在这个规则框架里，他的安全就能得到保证，实力的差距就会缩小。
“嗯，事情就是这样，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萃香看向李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至于我这边，妖怪联盟对我们的渗透，我们已经找到一些规律，相信不久之后，我们会有巨大的收获。”
“保持联系，萃香。”
“保持联系。”
离开警察局时，凌晨的冷风吹散了李亳身上残留的酒气。他掏出手机，准备给今泉影狼交代几句，却发现屏幕上挂着一条十多分钟前的通知。
「茨木华扇向您发送了一条消息（不重要）——04:49」
他点开消息，发现她只是来询问一下近况，顺便想约他见面。
……
茨木华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