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不妙……”
走出审讯室的伊吹萃香脸色不是很好看,就算是个傻子坐在这个位置上,也能看出来情况有些不太好。
开发区的安全压力很大……
根据方才的审讯中透露出的消息,天弓千亦并不是整场阴谋的操盘手。
这位神明有些着急,急于在这片充满可能性的新土地上扎根,一门心思只想让自己的企业在开发区博得一线生机。为了那点生存空间,她选择性地闭上了眼,忽略掉了最基本的背调程序。
而开发区并不像是妖怪之山,或者是任何一个单独的势力那样,任何一个微小的问题,在开发区复杂的环境下,总有那么一点机会扩大化……
案情的发展与警察局掌握的线索基本吻合。妖怪联盟仍在对开发区进行渗透,他们就像是潜伏在暗处的藤蔓,从树干的伤痕中悄然生长,填补上缝隙后就成为了树的一部分。
之前那些离奇失踪的居民,背后的线索也都指向了这股势力。萃香看着窗外晦暗的街道,心里很清楚,那些失踪的人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经验派不上什么用场,如果不能用拳头解决的事情,那都挺复杂的。
尤其是开发区一直标榜的“包容性”,此刻反而成了最烫手的山芋。
各方的诉求像是一道道锁链,紧紧锁在管理者的脖子上。上白泽慧音作为人类的代表,始终坚持要提高人类的待遇,保障最基本的权利;而另一边,八云蓝则站在幻想乡的立场上,致力于完成内部的整合。
李亳就处在这些矛盾的正中心,他必须在推行开放政策和维持幻想乡稳定之间寻找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理政方面是她的弱点,以往都是华扇和勇仪做得多,她也只是稍微了解。
但这种走钢丝般的治理手段,在萃香看来也着实危险。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一头长发披散下来,相比于妖怪联盟的威胁,她现在更加担心开发区会自我瓦解。
李亳选了一条无奈却有效的险路:他们必须在不破坏幻想乡团结根本的大前提下,精准地把那些混进身体里的污血排出去,而且动作还得干净利落。
最关键的是,在明面上,他们这些所代表八云紫势力的“接班人”依然得维持八云紫一派那副伟大正面的姿态,作为幻想乡秩序的守护者之一而存在。
这对于当局的信任度是个考验,人们是否认可李亳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会稍微影响开发区的发展。
萃香感觉这像是一个死局。究竟是贯彻八云紫的新兴思想,成为虔诚的释道者,还是因为能力不足而成为幻想乡历史中的笑料,这之间的界限很模糊,一不小心就会坠入万丈深渊。
她顺手从腰间拔出酒葫芦,仰起脖子,辛辣的酒液入喉,在那股灼烧感的冲刷下,胸中积压的闷气消散而去。
开发区可不能就这么倒了,她才刚到地上生活一会呢。
还有那个天弓千亦,这家伙居然也想在开发区的局势里分一杯羹吗?虽然她看起来并没有“故意”站在开发区的对立面,但她为了快速扩张而视风险于无顾的行为,已经说明了这片土地上有她势在必得的东西。
李亳与神明的接触较少,这方面可能还要交给他的上级来处理。
“算了,这些头疼的事还是留给亳去操心吧。”萃香自言自语道。
她只需要做好手头的差事,就能换取在地上生活的自由,这是八云紫亲口给她的承诺。
现在看来这个承诺并不轻松,而这世上也没有舒服又轻松的工作——在她踏入幻想乡的这一刻,命运的路就已经铺好了,她也只是幻想乡这列高速列车的燃料之一。
可这又怎么样?尽管如此,她还是更愿意来到地上。
所以说啊……八云紫在这方面的算计,这些年来从没有变过。
「心甘情愿」,高尚而优雅,却更加致命,就像是出卖了自我,强行将她的未来与幻想乡绑在了一起。
她晃悠着走到值班处,对着守在那里的警员沉声吩咐道:“去把天弓商会的负责人天弓千亦传唤过来,我要就目前的案件细节对她进行例行询问。”
吩咐完,她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缓慢地敲击着,给李亳发去了一条消息:
“亳,以我的见闻结合以往的经验,我建议你往后要尽快加强对神明的管制,否则很可能会影响开发区的安全。”
有些自诩高人一等的神明,在开发区里确实显得有些太目中无人了……
信仰,在幻想乡里算得上是有限的资源,如果不能处理好这个问题,神明的暴动可远比想象中的要麻烦。
……
身穿五颜六色布片缝合而成的衣服,短发与眼睛都是接近的蓝紫色,猛一看去,眉眼间竟与稗田家的那位少女有几分神似,这就是天弓千亦,一位落魄神明。
萃香在叫她过来前,就已经透露了有关间谍案的一丝风声,因此她来得极快,几乎是接到通知就立刻赶到了现场。
她是个聪明人,深知在如今的局势下,成为幻想乡的公敌绝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晚上好,伊吹大人。”她安静地坐在对面,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
她身上找不到那种旧时代神明常有的高傲,反而透着一种近乎市侩的朴素感。
“晚上好,麻烦出示一下身份证。”
千亦递过那张崭新的证件。萃香在设备上刷了一下,随着清脆的提示音,又将其推了回去。
“警长大人,我只是个卑微的、差点死掉的神明,只是想在这个充满竞争的地方有一席之地……”
还没等萃香开口,千亦就如同诉苦一般地把像是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拿了出来,她那一身如补丁般拼凑的衣服此刻也配合她卖惨,俨然一副柔弱的样子。
萃香却不为所动,将她的话打断:
“我们闲话少说,我这次叫你来是想要了解一下你的属下丸目光。”
萃香看着电脑上展示出的信息,按下了录音笔。
“定当知无不言。”天弓千亦微微低头,语气恢复平静。
“根据我们的调查记录,他是第一批进入你商会工作的元老员工,没错吧?”
“没错。”
“那么,”萃香的目光越过屏幕,锐利地看向对方,“在最初招聘时,你是否严格按照开发区的入职规定,对他进行了详细的背景调查?”
室内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没有。”天弓千亦抿了抿唇,“当时我急于在开发区立足,商会要运转起来,人手是第一位的。在人才审查这方面,我的确有些疏忽了。”
“为什么?”萃香追问道。
“因为竞争太激烈了。”天弓千亦无奈地摊了摊手,随后手指下意识地挠了挠脸颊,“在那些大财团资助的企业面前,如果没有更宽松的条件,优秀的员工根本不会选择我这种初创公司。当时只要能雇到人干活就谢天谢地了,工作强度那么大,我实在抽不出精力去搞什么背调。”
各个企业基本上都有着三大财团的资助,各个公司的所有权在交易所里明牌交易……
这里简直是天堂!
这正是她离开饭纲丸龙之后,一直苦苦寻觅的力量源泉。
“那么在你的日常观察中,这个丸目光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没有,他一直表现得很敬业,而且我很少过问属下工作之外的事情。”
天弓千亦回答得滴水不漏。
她真的对属下的异常一无所知吗?萃香心里打了个问号。在这幻想乡里,谁没点见不得光的秘密?但对天弓千亦这种人来说,只要这些秘密不耽误商会发展,她才懒得去深究。
就是因为她吃准开发区在这种事上不会难为她,她才表现得如此配合。
萃香也看出了她在避重就轻,这种圆滑的人绝不会轻易吐露对自己不利的信息。
不过这也没关系,这次谈话的初衷本就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产生接触,方便展开后续的工作。
“看起来,你对在开发区的生活总体上还算满意?”
“当然,”天弓千亦重新挂上那副招牌微笑,“这里很有活力,不是吗?”
……
“基本情况我已经记录在案了。”萃香关掉录音笔,“关于你在背调流程上的违规,具体的罚单随后会由司丨法部门直接送到你的公司,并在开发区公示。我最后再提醒你一次,开发区的稳定离不开每个公民对规则的敬畏,破坏规则的后果,比你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话音刚落,房门被警员打开,示意她可以走了。
“我明白了,感谢大人的教诲。”天弓千亦微微欠身。
“哦,顺便,你曾经在饭纲丸龙手下做事?”
这句话一出,便带着些许火药味。
“……”手下?天弓千亦心里不爽这两个字,她转身的动作一顿,“是‘合作’,警长大人。我与开发区同被饭纲丸龙所背弃,利益丝毫不相干,您此举何意?”
“我要纠正一下,开发区与妖怪之山身为自由组织成员,互帮互助,共同御敌,并没有对立。我询问此事也只是为了更加熟悉你的背景,如有冒犯,我在此表示抱歉。”
萃香说出这话是故意的,她只是看天弓千亦不爽而已,这随后的抱歉真诚含量为零。
“大人深谋远虑,是我不懂分寸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萃香拿起了酒葫芦。
又是一个滚刀肉。
她就怕这种闷着来的,无论做的事情对开发区是好是坏,等结果出来的时候一定是吓人一跳的。
这些从旧时代摸爬滚打过来的神明,骨子里透着一种难以磨灭的傲慢。
即便她们选择在规则面前低头,也不过是因为觉得此时低头的成本更低而已。
对于李亳来说,与这群心思各异的妖怪和神明们打交道,真的能始终占据上风吗?
说到底,他也不过只是一个人类。
最初来到开发区的时候,萃香曾理所当然地以为李亳只是贤者推到台前的棋子,一个用来平衡各方势力的传声筒。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段时间后,这种想法逐渐在她脑海中瓦解。
李亳并不是棋子,他在某种意义上属于一个变量,而这种关系之所以能够维持至今,靠的不仅仅是所谓的秩序,更是她们这群顶级战力对他投下的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这种信任让他在群狼环伺的幻想乡里站稳了脚跟,但这种平衡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准。
“管他呢?下班!”
萃香收拾起录音笔,离开了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