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成修女犯案的,是一只名叫「莉莉」的老猫。
在它还只是一只普通小猫的时候,主人玛丽安就住在这座教堂里。
那时候教堂不像现在这么破旧,院子里有花,喷泉会喷水,每个周日都有附近的居民来做礼拜。玛丽安会在厨房里烤饼干,掰成小块喂给它吃,一边喂一边摸它的头,叫它的名字。
但是,后来玛丽安被人抓走了。
那些人叫她是杀人犯,说是吃人的恶魔。
莉莉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主人再也没有回来。它在教堂里等了很久,等了一个又一个晚上,从门缝里等,从窗户上等,从屋顶上等——等来的是几个穿制服的人,把玛丽安的东西一件一件搬走了,又把教堂的门锁上了。
它不明白为什么。它只知道主人被人带走了,而且不会再回来了。
为了向那些冤枉玛丽安、把她判处死刑的人类报复,这份怨念让莉莉在这几年慢慢变得凶恶。
大约一年前,它终于化成了人形。
瘦瘦的,矮矮的,皮肤皱巴巴的,头发花白,看起来像一个很老很老的女人。
她总算是能够理解人类的全部说辞了,甚至还能看得懂文字。
它披上玛丽安曾经穿过的修女服,那是它唯一在那些人类拿走之前带走的东西——
它试图模仿那些人类的罪行。
它在周围的人们口中听到过各种说辞,当初那些人是如何编造玛丽安的罪名,如何把她描绘成一个吃人的怪物。
莉莉想,既然人类可以这样对待玛丽安,那它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报复人类。
但是,她即使化作了人形……也根本没有多大的力气,而且光是在外面捡垃圾活下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她只能在教堂守株待兔,但它等了很久,教堂根本没有人来。
这片树林太偏了,教堂又太旧了,外面的路上还立着一个写着“危楼勿近”的牌子。
偶尔有路人经过,也只是在林子外面看一眼就走了。莉莉就只能一直等,一直等,在等待的日子里,它会打扫玛丽安住过的房间,把那些留下来的物品擦干净,再摆回原来的位置。
它最开始不会用扫帚,也不会用抹布,但它有的是时间,慢慢学,慢慢试,一年下来,倒也做得像模像样了。
终于有一天,教堂来了一个小女孩。
莉莉蹲在穹顶的横梁上,往下看。
小女孩穿着黑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个大大的粉色蝴蝶结,走路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跑。莉莉心里想,也许这个小女孩身后会跟着她的母亲或者姐姐——那样的话,它就可以动手了。
然后,那个穿和服的女人走了进来。
在看见那个女人的第一眼,莉莉浑身上下的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头发的颜色像是麦芽糖一样,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莉莉原本打算跳下去——不管来的是谁,她也得先回到房间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能够迷晕人类药物的抹布。
但她刚动了一下爪子,身体就不听使唤了。一股巨大的、压倒性的恐惧从头顶浇下来,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全身。
她趴在横梁上,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种感觉她一辈子只经历过一次——不,比那还要强烈一万倍。
她见过最凶猛的恶犬,追着她跑过三条巷子……那时候她都快要吓死了。
但这个女人……她说不上来,就是本能地知道,如果被发现了,她会死。
莉莉蜷缩在横梁的阴影里,连眼睛都不敢完全睁开,只能从眼缝里往下看。
然后她看到了。
那个女人站在月光里,双手合十。然后——玛丽安大人的亡魂出现了。
金色的光,柔软的轮廓,那双莉莉再熟悉不过的蓝眼睛,那张在无数次梦醒后都再也见不到的脸。
她很想投入玛丽安大人的怀抱,但是却又被恐惧而裹挟的无法动弹。
她看见玛丽安大人笑了,她亲了那个女人的嘴唇。然后,玛丽安大人身上的修女服从黑色褪成白色,背后展开了两片巨大的翅膀,穿过穹顶的破洞,升上了书籍和玛丽安大人经常向居民们口中诉说的天堂。
那一定是个美好的地方——
哼……
看着玛丽安大人解脱的幸福神情……她就放过那个女人好了。
但是又过了一阵子,第三个人来了。
莉莉从横梁的缝隙里往下看,一个女人推门走了进来。穿着制服,腰间别着警棍,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执勤靴——和当年带走玛丽安大人的那些人,穿的一模一样。
她脑子中属于理智的弦瞬间断掉了。
恨意从胸口涌上来,她要杀了这个女人。吃了她的肉,拔了她的皮,喝干她的血。
要让她的骨头在教堂的院子里晾上三天三夜,要让她的制服挂在门口当招牌——这就是杀死玛丽安的人的下场。
莉莉从横梁上滑下来,手脚并用地爬进厨房,然后从柜子里找到她曾经在书中学会制作的一瓶药。
她把药水倒在抹布上,用塑料袋包好,塞在修女服的袖子里,她之前每天都在走廊里练习——怎么从背后靠近,怎么捂住嘴,怎么在对方挣扎的时候按住对方的脖子。
她非常瘦弱,正面打不过任何人。但只要从背后偷袭,只要把这块抹布捂上去——对方很快就会失去力气,然后倒下去。
莉莉躲在走廊拐角处,等那个女人从休息室里出来。
终于,那个女人出来了。莉莉从背后扑上去,用胳膊勒住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把抹布捂在她脸上。成功了——她感觉到那个女人的身体开始往下沉,力气在一点点消失,她几乎要笑出来了。
然后,一记重击戳在她腰上。
莉莉的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
疼,太疼了!
比被狗咬还疼,比从屋顶上摔下来还疼,比这辈子上所有疼加起来乘以十倍还要疼。
她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弹出去,嘴里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惨叫——
“啊……呜呜……啊呜呜!!”
她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腰上那个被警棍戳到的地方像是着了火,疼得她连气都喘不上来。
她听到那个女人在后面喊“别想逃”,听到脚步声追过来。莉莉用尽全身的力气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后门跑。每跑一步腰都在疼,疼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她冲进庭院,冲进那片废墟,在残骸的缝隙里找到了那块熟悉的石板——她以前还是猫的时候,最喜欢缩在那里晒太阳。
石板下面的缝隙不大,刚好够她蜷成一团。
她在逃跑的过程中就变回了猫的样子,人形撑不住了,手指和脚趾缩成爪子,皮肤上长出灰白色的毛,修女服从身上滑落,堆在地上,像一摊没人要的旧布。
她钻到石板下面,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尾巴紧紧地卷在肚子上。
腰还在疼,疼得她呼噜呼噜地喘着气。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玛丽安大人的脸浮了上来。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笑着叫她“莉莉”时候的温柔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