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外的雨声早已停歇。
星弥起身系好腰间的刀,推开木窗。
一夜冷雨过后,清川町的土石路变得泥泞,淡淡的晨雾笼着巷子。
几步路,星弥便走到昨日那家挂着暖帘的食屋。
掀帘而入,木铃轻响。
店主回头见是他,温和一笑:“少年,起得很早啊。昨夜雨大,睡得可还踏实?”
换作往常,星弥或许只会淡淡应一声便不再多言。可此刻迎着对方毫无防备的暖意,他沉默片刻,轻轻吐出一句:“很安稳。”
说完,星弥在角落坐下。
“今早新蒸的稗米团子,还有山菜煮,再给你来碗热笋味噌汤,合口吗?”
“有劳。”
饭菜热气腾腾地摆上桌,香气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长久以来,他身边从无除了清婆婆和兄长之外其他人的关照。眼前这碗冒着热气的味噌汤,竟让他紧绷许久的心弦,轻轻松了一丝。
店主整理着灶台,随口搭话:“看这天色,今日该放晴了,路也好走了。”
星弥执筷的动作微顿,这话本是寻常寒暄,星弥却忽然不想离开。
抬眼淡淡道:“我不急着走。”
店主微微一怔。
“我打算在清川町暂住一段时日。”
“哦?”店主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随即是释然的笑,“这小镇偏僻,没什么热闹,倒也安稳。能寻一处地方歇歇脚,也是好事。”
星弥望着窗外湿漉漉的街巷,声音平静,却少了几分昨日的疏离。
“这里很安静,让人安心。我想暂时留在这里。”
店主点点头:“也好也好。我们这小地方,只求平安度日。你若是常住,往后三餐只管来我这儿,保证热乎实在。”
“多谢店主。”
用过早饭,星弥付了饭钱,起身走出食屋。
他沿着街道慢慢闲逛,顺路在杂货铺里买了些便于擦拭保养刀刃的棉布、能简易包扎伤口的木棉纱布、装水用的小型木筒等物品。
随手收在随身布包中。小镇不大,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便离开了町中热闹的地带,离开了小镇的范围,向着小镇后方走去。
越往深处,人声越淡,两旁屋舍渐稀,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茂密的林木。穿过一片疏林,一片平整开阔的空地豁然出现,四周林木环绕,既隐蔽又宽敞,地面还坚实。
星弥站在空地中央,手轻轻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风穿过林间,带起雨后落叶与腐土混合的气息。
不禁想道‘这里无人打扰,正适合静心练剑。’
就这样,星弥在清川町的平静里,度过了一个星期。
这七天里,他依旧话少、依旧疏离,却不再像最初那样浑身紧绷、拒人千里。
这天傍晚,星弥练完剑,沿着熟悉的街巷往食屋走去。
熟练地掀开店前暖帘。
店主见是他,笑着从蒸笼里取出吃食:“回来啦,今日给你备了新煮的粟米粥,还有烤得微焦的山药饼,配点山葵渍物,正好解乏。”
星弥轻轻颔首:“麻烦您了。”
店主在一旁随口搭话:“看你每天往后山去,一待就是大半天,是在那边……?”
“只是练剑。”星弥小口吃着,语气平淡。
“练剑好啊。”店主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如今世道不太平,有身手傍身才能安心。只是别把自己逼得太紧,清川町比较安稳,你可以多歇歇。”
“我知道。”星弥放下碗筷,“这里很安静,让人感到踏实。”
“踏实就好。”店主笑了笑。
星弥结清饭钱,轻声道了谢,推门离开。
回到宿屋,先将腰间的刀轻轻靠在墙边。
屋内光线昏暗,他点亮案上的油灯。
星弥从随身布包中取出一册线装旧书,纸页泛黄,是前几日在镇上,从一位云游僧人手中换来的医术抄本,上面记着山野草药、外伤处置与简易解毒之法。
他盘膝坐于榻上,借着灯火缓缓翻阅。
正看得专注,窗外忽然掠过一阵凉风,紧接着,细密的雨点轻轻打在木窗上,沙沙作响。
他仿若未闻,只是垂眸逐行细看,指尖偶尔轻轻摩挲书页上的字迹,丝毫没有被雨声惊扰。
不知读到夜深,他才缓缓合上书卷,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
雨夜寒凉,街巷空寂,本该早已冷清的食屋,却在这时忽然被人掀开了暖帘。一道身影快步走入。
星弥望着那道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天生的感知,让他隐隐对那道身影感到厌恶。心中也略感疑惑。
但他还是压下了这份杂念,继续望着雨幕笼罩的小镇。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食屋内骤然传来刺耳的桌子掀翻声,碗碟碎裂的声响打破了小镇的安宁。
星弥眉头一紧,凝神望向食屋方向,没过多久,方才那道身影猛地推开暖帘,向着远处狂奔而去。
他皱着眉紧盯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鼻尖忽然萦绕开一丝淡淡的气息,雨水的湿气里,裹着一缕浓烈的血腥味。
“不好!”
星弥暗道一声,脸色骤变,丝毫没有耽搁,伸手抓起墙边的佩刀,推开房门,快步冲到食屋门口,伸手掀开暖帘。
店内一片狼藉,几个时辰前,还笑着给他端来热饭、叮嘱他踏实歇息的温和店主。
此刻倒在血泊之中,身躯被残忍撕扯得残缺不全,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皮肉被啃噬得狰狞可怖,鲜血浸透了整个地面。
积攒了一周的安稳暖意,瞬间被撕得粉碎。
星弥死死盯着眼前的惨状,指尖攥紧刀柄,胸腔里的怒火疯狂翻涌。
屋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星弥牢牢锁定这道气息,转身冲出食屋,朝逃窜方向追去。
他一路疾奔至镇后树林,停下凝神感知。雨水正不断冲淡这气息,时间紧迫,他辨明方向后再次提速追赶。
不多时,林间一间破旧小屋出现,那股阴冷恶息愈发浓烈。星弥缓步上前,握住腰间刀柄。
木门轰然炸裂,身影狂笑着从木屋中冲出,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冲天而起。
“哟,小娃娃,你是来给我送点心的吗?”
“你身上的味道,真香啊……”
“我最喜欢吃干净的人。”
“就像刚才的老板,他的滋味,软糯多汁。还有临死的惨叫,可真好听啊!”
星弥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感受着周遭草木对这污秽之物的排斥,只是缓缓将刀拔出鞘。
恶鬼见状,仰头发出刺耳狂笑,猩红眼眸满是轻蔑,尖声挑衅:“哈哈哈!居然还敢拔刀?真是不知死活的小鬼!就凭你也想杀我?等我吃了你,再把小镇的人全啃干净!”
星弥压抑着怒火,面无表情地开口:“你好臭,而且好吵。”
恶鬼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随即被暴怒彻底点燃,周身戾气暴涨,尖声嘶吼:
“混账小鬼!竟敢羞辱我!我要把你撕成碎片,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它手指指甲暴涨,恼羞成怒地朝着星弥猛扑过来。
星弥看着眼前变缓的动作,侧身横移,躲开利爪。
几乎在同一瞬,他手腕翻转,刀刃径直斩向恶鬼挥来的手臂。
刀锋狠狠切入血肉,几乎将整条手臂斩得断裂开来。
鲜血飞溅而出,恶鬼发出一声凄厉痛嚎。
可下一刻,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便开始疯狂蠕动,断裂的肌肉与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星弥眉峰微蹙。
他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恢复力。
不等恶鬼反扑,他身形再度欺近,刀光不断地斩出。
每一刀都精准劈在恶鬼的关节、筋络与再生的伤口上。
对方刚愈合几分,便又被凌厉的刀锋再度劈碎。
手臂、肩膀、腰腹、双腿……恶鬼的身躯不断被斩裂、崩碎,却又一次次强行再生。
剧痛与恐惧交织,恶鬼彻底陷入疯狂,却连靠近星弥分毫都做不到。
它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再生的速度渐渐追不上被斩碎的速度。
没过多久,四肢便被砍得血肉模糊,再也支撑不住身躯,重重栽倒在泥水之中。
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星弥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刀锋再起,干脆利落地将它刚刚恢复些许的双腿再次斩断。
恶鬼惨叫着翻滚,头颅胡乱扭动,终于从暴怒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嘶哑地嘶吼求饶:
“别、别砍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吃人了!求你饶我一命!”
星弥垂眸看着它依旧在蠕动愈合的身躯,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漠然想着:
还能动吗……那就继续,直到它再也无法动弹为止。
星弥刀锋再起,又一次将恶鬼的双腿砍掉。
星弥身后,不远处的大树底下,不知何时站了一道身影,自始至终安静地看着这场厮杀。
就在星弥再次砍向恶鬼时,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从树下缓缓响起:
“这样是砍不死它的,少年。”
星弥握刀的手一顿,缓缓侧过脸。
雨幕里,那道身影缓步走近。
一身朴素的武士装束,腰间系着朱色布条,身形挺拔。亮金色短发利落张扬,浓眉挑得精神,一双橙红色眼睛圆而有神。
不知为何,看着他那炯炯有神的双眼和利落的发型,星弥心底莫名联想起:
‘一只毛色鲜亮的猫头鹰。’
“鬼肉身异常坚韧,寻常刀刃伤得了皮肉,却断不得根本,转眼便能再生。”
男人声音沉稳,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带着明显的讶异与赞许,“你无特制刀,仅凭剑术便能将鬼压制至此,实属罕见。”
他微微颔首,自报姓名:
“吾名炼狱熯之助。少年,你叫什么?”
星弥收回目光,面色依旧平静,淡淡开口:
“继国星弥。”
话音未落,泥水中的恶鬼身躯仍在疯狂蠕动,残破的四肢正扭曲着重新生长。
炼狱熯之助眸光一沉,周身气势骤然变得凌厉。他右手按在腰间日轮刀的刀柄上,指尖发力,拔刀的动作干脆利落,刀锋精准无比,径直斩过恶鬼的脖颈。
恶鬼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头颅便应声滚落。
不同于之前被反复砍杀的鲜血淋漓,这一次,日轮刀的力量彻底侵蚀了鬼的身躯,黑色的雾气从伤口处疯狂涌出,伴随着淡淡的灼烧声,头颅与躯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消散。
恶鬼残存的意识里,没有了恐惧与挣扎,只剩下满心的解脱。
‘终于……结束了。’
随着身体彻底消散,那被反复折磨的恐惧与绝望,也一同归于虚无。
炼狱熯之助缓缓收刀入鞘,他看向身旁的星弥,声音洪亮而郑重:“此刀以深山猩猩绯铁矿石锻造,专克鬼魅。唯有以此刀斩断脖颈,方能真正灭杀。”
星弥静静看着恶鬼消散的地方,神色平静无波,沉默片刻,终于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声音清淡却带着疑惑:
“它们……是什么东西?”
炼狱熯之助见他主动开口,语气依旧洪亮,耐心解释道:
“它们是鬼,以人为食,昼伏夜出。寻常的刀伤转眼就能愈合,几乎拥有不死之身,普通剑士根本奈何不了它们。”
他抬手轻按腰间的日轮刀,继续说道:
“能杀死鬼的东西只有两种。一是阳光,被日光照射便会化为灰烬;二就是我手中这日轮刀。”
炼狱熯之助看着眼前沉默的少年,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声音热情:
“继国少年!你明明不是鬼杀队的人,也没有受过专门的斩鬼训练,竟能凭着一己之力,把恶鬼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这实在很了不起!”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热切,认真地向星弥解释:
“无数百姓因此家破人亡,夜晚根本不敢出门。而我们鬼杀队,就是为了斩杀这些恶鬼、守护普通人而存在的!”
星弥只是安静地站在雨中,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
炼狱说完又向前一步,眼神真挚又充满期待。
“你的身手和胆量都是万中无一!若是加入鬼杀队,一定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剑士!”
“少年,加入鬼杀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