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城中繁华尽作残垣断壁,虫潮随二人的接近如退潮般飞速远去。
徒留下一地破碎之物,陶、瓦、木、麻组成的碎片散落与尘土混在一处,昏暗光线下呈现出黑黢黢的一团。
街道空无一人,路边门窗大多洞开向里望去仍觅不得半分人气,不去看两侧还算有些颜色的装潢牌匾几乎以为正行走在一座已荒废数十年鬼城。
“很凄惨,有点不开心。”
一路上,岑绮嘟起的小嘴几乎能挂上一个油壶,眉头紧皱小声嘀咕道。
“绮儿不喜欢这种地方,死掉的人太多再加上近些时日结识的熟人不知所踪,不喜欢…”
当时光顾着同姐姐看戏,而后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无暇他顾。
此刻亲眼所见灾难肆虐过的土地,心中那种本能地厌恶感观愈发强烈,霎时间膨胀到无法压制的程度。
不喜欢。
“姐姐,还是再走的快一些吧。”
一双小手拽住一旁少女的衣袖,轻轻左右摇晃,岑绮泪眼汪汪的说道。
“你,厌恶此般天灾人祸?”
苏依露出一丝困惑的表情,随即恍然。
是了,凡人们大多希望自身所处的环境和平美好,灾劫一类诸事自是越少越好。
如她,观灾劫、生死不过寻常者,方为世间异类。
“谁会喜欢这种总自顾自的给大家带来分别与麻烦的东西啊,再者说漫山遍野的虫子单是看着就够难受了,太过密集简直头皮发麻。”
岑绮索性直接扑进少女怀中不再亲眼目睹外界那些破败景象,满脸都是姐姐身上那清灵、浅淡的香气,声音沉闷。
喜欢,这一刻她感到了幸福。
好想将时间定格在此时,一切烦恼痛苦都尽数远去,再追不上自己。
苏依单手环抱着女孩,感知一番其内里心绪若有所思。
一份心灵深处异常纯粹的善良所致,本质同常人良善有极大区别,倒与其武道天骄的身份匹配。
要亲自出手终结这场灾祸,顺带补充一番经验?
“我知晓了。”
“既你厌恶虫灾,那么…”
苏依停了下来不再向前,平淡的目光不断上移越过破败不堪的楼阁直视苍穹,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今观此间众生百态,我的状态相较之前稳定了太多,以当前心灵支撑一次出手的消耗绰绰有余,正好带你见识一番武道前路理应具足的威能。”
于是,一只素白小手裹挟着某种莫名气息缓缓抬升。
明明那般渺小…
论体量不过沧海之一粟,恰如天地间一粒微不可查的蜉蝣,却矛盾地仿佛给人一种直面天地本身的无边浩瀚。
忽地,起风了…
“所以岑绮,要好好看着。”
天地间,苏依轻轻揉搓怀中女孩毛茸茸的小脑袋,示意她抬起头温声说道。
“姐…姐?”
岑绮娇小的身体抖个不停,一双眼睛盯着那气息变得愈发宏大淡漠的少女,颤声发问。
无法以具体文字准确的形容那种感受,明明面前站着的还是那人,气息却同之前相去甚远深邃恐怖的无法想象。
恍惚间,仿若天空中的日月星辰,大地上的世间万象,众生寰宇皆被包含在那道身影之内。
“天地间,诸气存焉。”
苏依朗声开口,诉说起了自身感悟。
流动的气息汇集成了风从天上来,从洒落世间的星月光辉中来,从沉默地承载着一切的大地下涌现,从未曾熄灭的火焰中诞生。
千风吹拂,又丝丝缕缕的编织成一缕,最终化为苏依指尖的一缕莫名清风。
“一朝风起兮天象易,寰宇澈,方舆平…”
岑绮呆愣愣的看着,自那之后的话她已听不清楚,用眼睛去看苏依时只觉朦朦胧胧如隔着一层纱布无法看得清楚。
或者说以她的精神强度没有资格观测。
不知什么时候苏依与世界本身的界限变得模糊,她的意志与说出的语言化作天地间气息变化与那无边风雷之音。
她的气息与天地交融着,少女仿若成了天地这一概念行走世间的化身。
而后,天地之间有烈风呼啸,绵延不知多远。
初时只见一只只灾虫经不住愈发强烈的风流,从地上、从屋中、从各种隐蔽之处被裹挟着飞起,阵阵绝望虫鸣由风声遮掩叫人很难听到。
天灾降下,这些动辄屠城的虫群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几家老店门前据说有上百年历史的牌匾重重落下碎成几块,又连同地上堆积的杂物一同翱翔于天空,并在这一过程中与其他杂物、如虫子不断发生着碰撞。
——此地可以算作一台半天然的粉碎机了,它正在无差别粉碎大地之上的一切。
屋顶瓦片落下尚未触及地面又被强行卷起,光秃秃的房梁自然难以幸免大多断成几节向着天空逆飞之上。
再之后,便是垒成房屋墙壁的厚重夯土一层层被风刮下,沉重砖石渐渐开始摆脱大地的束缚…
狂暴的风流如同无数把刀子,不断劈砍着地面之上的一切,要将它们彻底搅碎拖到空中随风而舞。
这一城邦存在过的痕迹经烈风吹拂,正一点点消磨,归于空无。
“如何,看懂了几分?”
苏依回眸,一身恐怖气息跌落至常态,神态恢复几分笑嘻嘻的同女孩问道。
“勉强理解一点,可我做不到…”
岑绮垂下头,情绪低落的小声说。
随即周身内力涌现遵循着某种奇异的轨迹律动,顿时有八方风来,汇居一体。
身处这一状态出手速度快了五成不止,其间更有种种妙用尚待开发。
于御风之术略有所得,但想要以此掀起天灾…
做不到,依旧无法理解自己姐姐所为,哪怕她刚刚已在面前演示了一遍。
“有所感悟即可,想要这般最少最少要到蕴养眉心祖窍的步骤方具备尝试的资格,或者你的精神实在异于常人。”
“不要着急,你是特殊的,是天骄只要你想多熬一熬时间总能走到那一步。”
苏依轻声安慰起来。
应该?
不好讲,天地感悟与悟性这种东西强求不得,谁晓得呢。
“我,吗?”
岑绮看了看自己娇小的手掌,又抬起头看了看十丈外昏暗一片那被无边怒风笼罩所在,一时语塞。
破碎的房屋与灾虫残骸被怒风吹拂到了天上,又在几股不同风流中碰撞、撕扯、落下如此循环不休,似乎永不停歇…
无需怀疑,假使是她身处其中只需三息就要陨命,尸体和虫豸与建筑残骸混在一起洋洋洒洒。
这种程度的天灾,岑绮只从神话传说中见到过。
“姐姐,您真不是传说中的仙人下凡无聊逗绮儿玩的吗?”
女孩嘴角抽搐,忍不住吐槽道。
“我并非传说中的仙人,做不到驱使法器出入青冥。”
——事实上,飞行不难。
苏依单纯无法理解御使法器这一行为,同时身边没有法器供其驱使…
是身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天地之力不好吗,器物用处何在?
“于此身看来,每一条道路的终点或许都将指向全知全能,区别在于世界之内不同途径的长短有所不同。”
“现如今的江湖客,他们武道之路走的很短,而如今我行走的距离和他们相比要长一些,仅此而已。”
并非一些,并非真气武道。
准确来讲当为真形体系。
不过内里‘三元’当中的‘气元’借鉴了真气武道,且真气武道修炼到一定层次确实方便转修真形就是。
如果一定要把真形说成武道,也不是不可以。
“嗯…”
岑绮无奈扶额叹息。
“我姑且相信啦,谁让是姐姐亲口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