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的晚上。
蕾缪安坐在沙发上，高锦阳和蕾缪乐坐在电视机前的地毯上，不过现在电视机已经变成了大屏幕，成为了他们两个的大型游戏机，手柄连接着电视内部，玩着恐怖游戏。蕾缪乐聚精会神，代价是随时被吓一大跳，高锦阳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另一只手搭在蕾缪乐的肩膀上，紧张地看着屏幕，是不是看看窗外缓一口气。
但是两个人约好了一人一条命一次。
蕾缪安则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下半身的阔腿裤让她感觉到宽松和舒适，相册被放在腿上，双手翻动着它，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着玩游戏的两人。相册的页角有些卷了，有些照片的边缘泛着黄，有些还很新，是她从家里翻出来的旧相册，但她还是会和家人们补一些新照片上去。有她小时候的照片，有小乐刚出生时的照片，有爸爸妈妈年轻时的照片，有她们一家四口的合影。她翻过一页，看到一张照片——她穿着孤儿院的衣服，站在院子里，旁边站着一个比她矮半个头的男孩。男孩的头发还很短，嘴角抿着，没有笑，但眼睛是亮的，仿佛下一刻笑容就会浮现。她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男孩的脸上停了一下。
“哇啊！”小乐一声惊呼，吓得高锦阳猛地抖了一下，随后心有余悸地指着屏幕说:“瞎嚷嚷，这个柜子门开了而已，就这把你吓一跳？！”蕾缪乐一副“你有资格说我吗？”的表情:“你不也吓了一跳？”高锦阳指着屏幕说:“继续，刚才的密码是多少来着……”“好像是……额……嗯……”高锦阳:“忘了？”蕾缪乐点点头:“好像是。”高锦阳:“还得再打一遍？”蕾缪乐依旧点点头:“好像是。”最后是高锦阳有些崩溃的声音:“我好不容易通关的存档啊！！！”
蕾缪安摇摇头，继续翻起了相册。
下一张照片是她和高锦阳在小时候的合影，他站在她的身前，规规矩矩地，仿佛在站军姿，表情有些僵硬，看不出来是哭是笑。而她则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好像压在了他的后背，对着镜头柔和地笑着。
那是孤儿院的修女给他们拍的，那时，修女对她说:“你好像把他吓到了。”她的手指轻轻地抚着照片，不知道是在看以前的她，还是他，亦或者两者都有。
“你来，我不信你能行，别扯这没用的，来来来。”“看好了！”
下一张是她和莫斯提马，菲亚梅塔，高锦阳和蕾缪乐的合影，高锦阳和蕾缪乐两个小孩子被她们围在中间，她在他们两个后面，双手扶上他们的肩膀，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穿上了校服，笑眯眯地看着她们前面的两个小孩子。高锦阳站在蕾缪乐旁边，一副“一想到待会要做什么我就想笑”的表情，而他的手指隐藏在小乐的头后面，只有两根手指露了出来。小乐对此一无所知，眼睛亮亮的看着镜头。其他三个人自然知道，但是还是微笑着看着镜头，准备拍完照看看高锦阳怎么应付小乐。
不过这么看，她们三个怎么有点像***呢？她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看确实有点——怎么说，围得太紧了。两个小孩被三个大女孩围在中间，像三只猫围着两条鱼。不是，像三只猫围着两只小猫。
“Nice！easy！”“真的假的？真又通关了？我还以为那是偶然事件呢……”“别尬黑，你这么能黑你黑完算了呗。”
下一张照片是他们四人小队的照片，应该是高锦阳和蕾缪乐给他们拍的。安多恩表情难得温和，没有那么愁眉苦脸，莫斯提马站在最左边，表情像是偷到了鱼的小猫，菲亚梅塔表情严肃，但是微微地朝莫斯提马那里靠，她的注意力被争吵的两个人吸引了目光。“你拍的是个啥，你行不行啊？！”“？不是，我拍了吗？”“这一看就不行啊。”“来，换人。”“嘿嘿，交给我吧。”“你这拍的是个啥啊？！”“？何意味？”
“完了，没感觉了。”“没事，我有感觉，我来。”现实的声音把蕾缪安拉回现实，高锦阳显然没什么手感了，可能是腱鞘炎犯了？蕾缪乐则拿过来手柄继续征途。
“没事吧？”
“没问题，有点酸而已，大不了全给小乐玩。”
蕾缪安和高锦阳简短地问答了一下，蕾缪安叹了口气，低下头再次翻起了相册，但这一次，她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她，爸爸妈妈坐在长椅上，蕾缪乐坐在她的腿上，高锦阳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抱住她的脖子，头放在了她的肩膀上，整个人压在了她的身上。她又回忆起了那种踏实，温柔又幸福的感觉。
什么时候，高锦阳似乎也成为了他们家的一份子了？什么时候高锦阳和小乐开始天天吵架？什么时候高锦阳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蕾缪安开始思考起来，直到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了来了。”高锦阳站起来，走到了门口，打开了门，看见了拿着东西莫斯提马和菲亚梅塔，“我去，买这么多东西啊，那我去准备饮料。”随后朝小乐说:“别玩了，电影你放哪了？莫斯提马姐姐和菲亚梅塔姐姐都来了。”随后他拿着一些东西走进了厨房。
“好的好的，明白明白。”小乐把游戏存档，关闭，随后进了房间。
“难得你叫了声姐姐啊，虽然不是对你来说的。”莫斯提马依旧笑眯眯的，但是朝着里面探头张望，“蕾缪安呢？她去哪里了？”
“啊啊啊，果然没听他喊过姐姐，一下子听有点不适应啊，蕾缪安怎么做到的。”菲亚梅塔肘了一下莫斯提马，“这家伙乖起来和熟起来根本不是一个人啊。”
“刚过来就听见你说我们家锦阳的坏话了？”蕾缪安把相册放好，站起身对着菲亚梅塔调侃。
“额……可是就是啊，你看他在我们面前和在别的大人面前根本不是一个样啊。”菲亚梅塔反驳，但是比她更快的是莫斯提马:“呦，你承认这是你家的了？那我们怎么办呀，呜呜呜，菲亚梅塔，我们的弟弟要被夺走了。”
绕是蕾缪安，听到这句调侃也红了耳朵，微微地偏了头，菲亚梅塔也有些结巴:“你你你这家伙在说什么呢？！我……我我我——”
不过拿着饮料从厨房只听到了菲亚梅塔的反驳，走出来带着熟悉的，和莫斯提马相似的笑容说:“哈？我天天和你礼貌你不得死这。”
不过几个人的重点似乎不在这里……
“……What happened?”高锦阳疑惑地看着气氛微妙的三人，问了一句，三个人同时回答:“没什么。”
看着统一的三人，高锦阳微微摇了摇头，觉得追问下去就没意思了，放下了饮料。
“看起来好些了？”菲亚梅塔走过来，把一些小零食放在桌子上，高锦阳揉了揉右手的大拇指关节，缓解刚刚的腱鞘炎:“好多了，现在都能走路了，左手也长起来了，就是看得好白啊。不过检查说不让我剧烈运动和承担太重的工作。”
“这样啊。”菲亚梅塔点了点头，莫斯提马说话:“没死不就完了？而且你看得恢复得不错啊，有什么魔法吗？”说完还要偷偷地看一眼蕾缪安。
高锦阳没看到她的小眼神，就随口回答:“我死了小心你晚上我天天给你托梦让你睡不了一个好觉。”莫斯提马挑了挑眉:“还有这好事？”“好你个头啊！”高锦阳随手将塑料袋里的巧克力朝莫斯提马扔了过去，被莫斯提马直接接住。
“好嘞，这样就可以看了。”几个人打闹的时候，小乐也把电影调整好了，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
高锦阳坐到了小乐的旁边，拿了两杯饮料，一杯递给了小乐。其他人也拿了她们想要的东西，各自找了个位置。
电影开始……
“为啥每次都先看这旧片子啊——”“别急，一会有新的，别急——”“666还有反转是吧？”
…………
电影放了一半，莫斯提马突然开口:“高锦阳。”
“嗯？”高锦阳偏过头。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高锦阳沉默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留在拉特兰？还是回巴别塔？”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小乐从高锦阳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菲亚梅塔端着果汁，手指在杯壁上轻轻蹭着。蕾缪安没有看高锦阳，她看着屏幕。骑士还在战斗，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那里了。
“不知道。”高锦阳说。声音很轻，尾音飘了一下，“先养好腿再说。”
莫斯提马没有再问。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上。菲亚梅塔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屏幕。电影还在继续，但没有人真的在看。小乐靠回高锦阳肩膀上，高锦阳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蕾缪安端着可乐，看着屏幕，嘴角还翘着，但眼神有点散。她在想莫斯提马问的那个问题——他以后打算怎么办？留在拉特兰？还是回巴别塔？她没有答案，他也没有。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走，什么时候走。她只知道他现在在这里，在她旁边，在她家。
蕾缪安把手放在了他的腰上，高锦阳回头看到是蕾缪安，也就随她去了。
这就够了。
……………
两个人看完电影，拒绝了蕾缪安和高锦阳的留宿邀请，看着他们抱着已经睡着的小乐进了房间之后，离开了。
莫斯提马和菲亚梅塔走在拉特兰的街道上，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莫斯提马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慢悠悠的，菲亚梅塔走在她旁边，步子很稳，但比平时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钟楼那边吹过来，带着铜锈的气息，还有夜晚的凉意。莫斯提马缩了缩脖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
“有点舍不得？说真的。”莫斯提马开口打破寂静，“你刚才有些难受吧？那个蕾缪安还以为我们都看不到。”
“……没有，他们两个挺好的。”菲亚梅塔回答，不过她低着头，没什么说服力。
“说真的。”
“……”菲亚梅塔沉默了一会，回答说:“我只是觉得……他离我们两个越来越远了。”
“这不是肯定的吗？他一会乌萨斯，一会卡西米尔，一会卡兹戴尔的，要不是教宗懒得管，他早就被抓回来了。”
“不……不是这种。”菲亚梅塔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和他的关系好像……回不去了。”
“……嗯。”
菲亚梅塔把精力放在小队，放在任务，放在“该做的事”上。她以为那些事更重要，可她却忽略了其他人的关系，也没有去发展更多的关系，而高锦阳却走了出去，遇见的人也越来越多。而莫斯提马却依旧保持着自己一贯的作风，似乎决心以一个旁观者的态度来看待关系的变化，生性淡泊或许是她一辈子也撕不掉的标签和特点，她就这么看着，看着高锦阳和他周围的人的变化，却不把自己包含进去。
她们以前觉得高锦阳还小，就和小乐一样，她们还有时间，可以以后慢慢来，他一直都在，但是高锦阳却选择走了出去，遇见了德克萨斯，遇见了维什戴尔，遇见了阿米娅，遇见了博士，玛嘉烈，特蕾西娅，遇见了好多好多人，有的人至少还有过交流，但是更多的人她们只是一面之缘而已，如果不是高锦阳，那么她们见都不会见上一面。而蕾缪安和高锦阳的关系就注定了他们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而渐行渐远，反而由于彼此年龄的增长，他们的感情逐渐加深，关系逐渐浮出水面。
他的世界变大了，而她们还在原地等待着。
莫斯提马不觉得自己后悔，她认为自己从来就没有走近过。她从开始就站在旁观者的位置，看着他走近蕾缪安，看着他被蕾缪安搂住，看着他成为蕾缪安家的一部分。她没有伸手，所以她不会觉得“失去”。但她会看着菲亚梅塔空掉的那一下，心里也跟着空一下。不是为自己，是为她。她想起高锦阳拒绝接入共感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因为不用面对他真实的想法，不用知道他到底怎么看待她们。她可以假装他还在，假装他没有走远，假装她们还是“我们”，就算不知道现实到底如何。
两个人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路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在地上交叠在一起。莫斯提马看着那个交叠的影子，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我们是一样的”的无奈。
“你后悔吗？”莫斯提马问。
菲亚梅塔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绿灯亮了。两个人穿过马路，走到对面。莫斯提马的家近一些，她先到。她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她推开门，没有进去，回头看着菲亚梅塔。
“晚安。”她说。
“晚安。”
莫斯提马走进去，关上门。菲亚梅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停。风从钟楼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她把外套拉链拉上，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握了握拳，又松开。继续走。路还有很长。她们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