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试图捕捉乐奈的轨迹。
那片以他为中心蔓延的黑紫色泥沼,是他苦修三十年的外罡之“势”,一张覆盖方圆五丈的活体蛛网。
任何一丝气息、一缕灵力,乃至闯入者心跳的微乱,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但他什么都抓不住。
乐奈的气息静如止水,无波无澜,没有任何可以被锁定的凭依。
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风、一片云、一截被江水冲刷了千百年的枯木。
甚至……毫无章法可言。
与其说是身法,不如说是一种纯粹的本能。
如同鸟儿展翅,从不思考风向。
如同猫儿跃下,从不丈量距离。
她的每一步,都妙到毫巅地踏在“势”运转的间隙,那一刹那的空洞。
念动,身至。
短剑“春岚”,直刺藏山咽喉。
“哼。”
藏山抬手。
枯瘦的手指化爪,连抓三下。
一道锁咽喉,一道截退路,一道直取她持剑的手腕。
”锵——!”
一声短促又尖锐的撞击声,在沉闷的码头炸开。
春岚剑在空中带起一道浅青色的残影。
不偏不倚,恰好磕在藏山最快、也是最狠的第三道爪影上。
看似轻飘飘的一触。
藏山那足以撕裂铁石的一爪,劲力却被瞬间引偏。
爪影擦着乐奈的耳畔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
乐奈借势向后弯折。
她的脊椎弯成一道反弓,肩胛与腰胯的联动,柔韧得不似人类。
整个人青烟一般,从两道凌厉爪劲的夹缝中无声无息地溜了出去。
不退,反进。
左脚轻点,踩住藏山推来的手腕。
那只枯瘦的手腕坚硬如铁,枯瘦皮肤下仿佛浇铸着一层金石。
借着这一踏之力,乐奈在空中翻了个身。
剑锋顺势而下,在藏山的手背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白痕。
但也仅仅是白痕。
锋利如“春岚”,也只在那层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连血珠都没渗出。
乐奈一个翻身,已轻飘飘落在十丈开外的货箱顶上。
她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春岚”。
剑刃在火光下微微泛红。
锋利的刃口上,多了一点肉眼几乎无法察别的崩裂。
“好硬。”
乐奈的眉头微微蹙起,低声嘟囔了一句。
藏山扫了一眼手背上那道迅速消失的白痕。
“不求破敌,只求脱身?”
他缓缓开口,语调如诵经般不疾不徐。
“施主这般年纪,便有此等见地,着实难得。”
他抬起眼帘,目光越过火光,落在十丈外那道孤零零站在货箱堆上的身影。
正午的阳光在她身后铺开,将银灰色的短发照得几乎透明。
“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五指微张。
“那便留下你的剑吧。”
话音未落,藏山手中那串惨白的骨珠念珠,轰然崩断!
串联的线绳寸寸碎裂,十八颗珠子如活物般弹射而出。
每一颗都裹挟着洞穿铁甲的恐怖罡劲,从四面八方向乐奈袭来。
有的直线飞射,发出刺耳尖啸。
有的在空中画出诡异步伐,无声无息。
有的甚至在靠近目标前骤然加速,后发先至。
十八颗念珠,十八道轨迹,每一道都足以要人性命。
乐奈站在被削去半截的货箱顶上,静静看着那些激射而来的白点。
她的一黄一蓝的异色瞳中,清晰地映出了十八道交错纵横的光轨。
她没有躲。
那股从僧人身上飘来的,越来越浓郁的恶臭,让她的胃泛起一阵不舒服的翻涌。
她闭眼。
直觉告诉她,该如此。
“无念无想势”,再度展开。
视觉被隔绝的瞬间,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中,换了一种形态。
呼啸的念珠不再是致命的武器。
它们是一片片被风吹起的落叶。
每一片“落叶”,都有自己的重量,自己的速度,自己的旋转,以及它注定飘落的轨迹。
清晰。明确。
如同用墨线勾勒在宣纸上的白描。
她知道如何应对。
天外天后院,她见过外婆拿柳条,漫不经心地抽打漫天落叶。
柳条所过之处,槐花纷纷改道、旋转、飘向别处,没有一朵能落到外婆的茶杯。
小时候的她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了很久。
然后,她也拿起一根柳条,学着外婆的样子去抽打。
一开始,她总是打空。
后来打到了,却把娇嫩的花瓣抽得粉碎。
再后来——
她也能做到了。
念珠破空的尖啸声已至面门。
最近的一颗,距离她的眉心,已不足两寸。
手腕震动。
短剑“春岚”在空中幻化出一片密不透风的青色光幕。
那光幕看似轻薄如纱,朦朦胧胧的,像晨雾笼罩下的春日山岚。
“叮!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到近乎连续的撞击声炸开。
如雨打芭蕉,似清泉击石。
那些威力惊人的念珠,二连三地撞上了那面看似不堪一击的光幕。
然后,被弹开。
不是硬碰硬的格挡,不是以力破力的斩击。
每一颗念珠的轨迹,在触及光幕的一瞬间都被巧妙地改写。
那股足以洞穿铁甲的罡劲,被卸去、引偏、化开,像溪水流过圆石,像风吹过竹林。
一颗。两颗。
五颗。十颗。
被弹开的念珠在空中散成一片,无力地坠入江中,只激起一簇簇细小的白色水花。
正午的阳光下,那些水花在江面上闪了一闪,便消失了。
十五颗。十七颗。
第十八颗——最后那颗念珠没有飞向乐奈。
它在她身前三尺处骤然下坠,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弹起,直取她的后脑。
乐奈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脑袋,耳朵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剑光从腋下穿出,自下而上,挑中那颗念珠的底部。
珠子“嗡”地一声,擦着她的发梢飞入高空,再无力落下。
十八颗。
一颗不落。
光幕消散。
乐奈收剑入鞘。
“哦……”
藏山的语气中,终于透出一丝真正的惊异。
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些渐渐沉没的念珠上,看着最后一点白色的光晕被烈日吞没。
枯瘦的手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后生可畏。”
乐奈没有理他。
抬起手,遮了遮正午刺眼的阳光,打了个哈欠。
“没意思。”
话音未落,她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到江边。
乌篷船歪歪斜斜地泊在浅水处,船夫早就被这神仙打架的阵仗吓得缩成一团。
乐奈径直走到船尾。
“借船。”
她说。
没等船夫回答,她便对着水面轻轻一踏。
砰——!
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脚,却在江面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一股磅礴的暗劲从她足底轰然爆发,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推了船尾一把。
整艘乌篷船船头翘起,破开江水,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江面上。
乐奈的身影在水波上无声连点三次。
一片浮叶,一截烂木,一块漂流的残板。
最后,悄无声息地飘入那艘远去的乌篷船内。
船身在江面上轻轻晃了晃,顺着水流,消失在江面的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