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走得很慢。
鞋底摩擦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气中被无限放大。
每一步落下,立希身上的重压便增加一分。
第一步,脊椎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
第二步,肺叶仿佛被一只大手慢慢攥紧。
第三步,鼻腔里渗出了一缕铁锈味的液体。
是血。
内力外放?
不,不止如此!
纵使中毒在身,她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御器境武者。
仅仅凭借气息就让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在立希的认知中,整个梁城恐怕也只有“红剑客”、或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魏堂主,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是“势”。
她在姐姐的笔记里读到过这个概念。
“势”不是招式,也不是单纯的内力延伸。
是外罡境的顶尖强者,将自身武道意志与天地之威融为一体后,才能拥有的专属领域!
脚步声停在了立希身后不足三尺的地方。
立希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催动体内的内力,试图冲破这层桎梏。
哪怕是死,她也要看清杀自己的人到底是谁!
“嗬……”
立希的喉间发出压抑的闷哼。
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却仍旧纹丝不动。
她只能看到,一道修长的黑影投射在她身前的木板上。
没有杀意,没有情绪。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平稳得令人发指,仿佛只是在欣赏江景。
对方根本不屑于审问,也不打算留活口。
那股重压不断收紧,一圈一圈地缠绕上立希的咽喉。
她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一只枯瘦的手掌,正带着足以碾碎金石的恐怖力量,无声无息地落向她的天灵盖。
那只手掌离她的头顶只剩一尺。
半尺。
三寸。
“——咻。”
一缕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从江上传来。
浑浊的江水被一分为二,激起两道丈许高的白浪,无数水珠在半空碎裂成白雾。
声音的源头是一道淡青色的剑气。
薄如蝉翼,迅若惊鸿。
像是凭空生出于水波之上,又如九天之外的流星坠落。
它裹挟着凌厉无匹的剑意,直切那只枯瘦手掌的脉门!
压在立希肩头那重如山岳的压迫感,出现了一瞬的停滞。
那只即将触碰到她头顶的枯瘦手掌,被迫中途变招。
五指微拢,迎着那道剑气拂去。
嗤。
布帛割裂。
一截黑色的袖布飘落,夹杂着几缕断裂的丝线。
“势”的牢笼随之崩开一道裂隙。
立希猛地吸入一口带血的空气。
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强撑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不至于彻底倒下,右手死死握紧“穿堂风”的刀柄、
正欲反手撩刀,拼死一搏,后领口却忽地一紧。
立希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巧劲带得双脚离地。
连人带刀,如一个破布口袋般被轻易地提了起来。
“好重。”
清脆、慵懒,还透着没睡醒的鼻音。
立希艰难地偏过头。
银灰色的短发在江风里乱飘,一黄一蓝的异色瞳正嫌弃地盯着前方。
野猫?
“你——”
没等立希喉咙里的那个“怎么”问出口,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袭来。
乐奈手腕一抖,直接把她往后方江面扔了出去。
噗通。
水花四溅。
立希结结实实地砸进江边停靠的一艘废弃乌篷小船里。
接连砸穿了脆弱的竹篷和一层铺在船底的烂草席,后背重重撞在船板上。
一条风干了一半的咸鱼啪嗒一声掉在她脸上。
“……”
立希一把扯掉那条咸鱼。
她忍着浑身上下每一处伤口同时开始抗议的疼痛,双手撑着船沿挣扎着半坐起身。
视线越过破碎的竹篷缝隙,正好能看到码头的边缘。
乐奈。
她脚尖点在半截腐朽的木桩上,身子随着江水的起伏微微晃动。
那双异色瞳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码头上。
碎裂的青石板边缘,火光映照中,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黑色法衣。
枯瘦的身形。
惨白的念珠被一根指骨般纤细的手指缓缓拨动。
藏山。
他垂眸看着自己被削去一截的袖口,面上无悲无喜。
刚才那一剑,确确实实破了他的外罡之势。
“施主好身手。”
藏山开口。
声音醇厚,吐字清晰,咬字的韵律和梁城本地人别无二致。
乐奈抽了抽鼻子,眉头微微皱起。
江风裹挟着火场的热气吹过来,把藏山身上的气味一股脑推到了她面前。
“味道,难闻。”
她停顿了一下,鼻翼又翕动了一次,像是在确认。
“讨厌。”
藏山转动念珠的动作停顿。
垂下的眼帘微微掀起,透过火光的间隙,看了乐奈一眼。
“人之皮相,不过一具饭袋酒囊,施主着相了。”
乐奈没有接话。
她不喜欢跟人讲道理。
喜欢就靠近。讨厌就远离。
讨厌的东西挡在路上不肯让,那就扒拉开。
眼前这人,味道比客栈后厨放了三天的死鱼还要难闻。
她讨厌这种味道。
于是,她从宽大的旧长袍里摸出一把连鞘短剑。
剑鞘磨损严重,漆皮已经脱落了大半,还沾着点可疑的果壳碎屑。
她拔剑。
她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微微弓起背脊。
藏山眼帘微垂。
念珠停了。
嗡——
一股远超方才,仿佛能压碎一切的“势”,无声地扑向乐奈。
江边的废旧木箱接连崩裂,码头的青石板寸寸龟裂,连江水都被这股力量压得向下凹陷了数寸。
废弃船舱里的立希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窒息感。
她的胸口像是被一块铁板压住,视野边缘泛起微弱的暗影。
但这一次,那股“势”并非冲着她来。
她只是被波及。
真正承受全部重压的人——
乐奈站在木桩上。
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碎裂、扭曲。
空气中的灰尘被重力压成了一条条肉眼可见的线,直直地坠向地面。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个银灰色短发的姑娘,却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
她的长袍下摆甚至没有比之前多晃动一寸。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无念无想势”。
体内的内力不再像寻常武者那样沿着经脉奔涌、汇聚、爆发。
它开始按照某种奇特的韵律流转。
内力不是她的武器。
内力是她的感官。
喧闹的火场、崩塌的货箱、江水的流动、石板缝隙间蚂蚁惊慌的爬行、十七丈外一条鲤鱼跃出水面的弧度……
所有的一切,在她的瞳中都褪去了伪装,化作了最原始的线条。
她“看”到了藏山的“势”。
那是一片以那僧人为中心,方圆五丈内不断翻滚的黑紫色泥沼。
任何踏入其中的生灵,都会被那股腐朽的力量缠绕、吞噬。
但在这片泥沼并非密不透风。
乐奈歪了歪头。
她右脚前探,脚尖点在木桩边缘。
江风吹过。
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如水墨画般晕开的残影。
前一息,她还在木桩上随风摇晃。
后一息——
“春岚”的剑尖,距离藏山的咽喉只有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