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晨光照射在冰雪还未消融的大地上,照的白雪闪闪。风还在刮,但比昨天小了些,卷着地上的残雪,飘散在空中。
马可夫依然裹着那件裘皮大衣,带着两个打手,踩着雪往尼古拉顿家中走去。他的头还有点疼,宿醉的后劲没完全过去,但他不能等了。早上起来他就有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有点像事物脱离了掌控,这种感觉他不喜欢。
瓦西里在前面敲门。没人回应,里面也没有什么声。
“用力敲!”马可夫说
瓦西里又敲了几下,后面干脆用拳头砸在木门上,砰砰响。屋里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马可夫皱了皱眉,走上前,一脚把门踢开,发出了巨大的响声,但是里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屋里空荡荡的。灶膛里没有燃烧的痕迹,余烬冰凉。木桌上什么都没有,连那只缺了口的陶碗都不见了。只留有墙角堆着的一大堆干草,地窖口的木板没有盖着,很明显人都跑光了。
马可夫一头黑线地走过去,望向地窖下面。脸上的肌肉狠狠**了一下。
“人呢?”他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内心狂怒“他妈的…人呢?!”
打手们面面相觑,瓦西里安抚好他之后小声说:“管家大人,是这样…昨晚……好像有人看见尼古拉顿往伊万家那边去了。”
“伊万…妈的”马可夫咬着牙,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下去。他想起自己当初把他女儿扔进荒原时回来他看着自己那种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眼神,内心居然有些发虚。但是转念一想,他们又敢把自己怎么样呢。自己可是老爷的代言人。于是他转身大步走出屋子,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走,去伊万他家。”
伊万家的院子门没关,院子的门扉敞开,似乎像是招呼着人快进来。
马可夫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仔细一看,院子里站着四个人,站在里面的院子中央,排成了一排。伊万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他打猎用的砍刀,刀口在雪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尼古拉顿站在他左边,手上依然缠着那简单包扎伤口的粗布,攥着一把农用镰刀,刃尖似乎闪着一种寒先。彼得站在右边,闷声不响,手里拿着一把猎弩。费奥多尔站在最后面,举着一把锄头,手有些发抖,但依然紧紧攥着。
四个人,四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马可夫,虽然各有差异,但是无疑都对他这个不速之客保持着驱逐的态度。
马可夫身后只有两个打手,看到他们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毛,于是他停住了。
“你们……你们他妈的想干什么?”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凶恶,但底下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伊万往前走了半步。猎刀没举起来,就那么垂在身侧,但他的身体往前倾了倾,他眼神中的愤怒直直的投影在马可夫的脑海里。
“马可夫…你这个狗杂种,你他妈还敢来?”
马可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赶紧站住。他不能退。退了,这些泥腿子就真以为能骑到他头上了,他把眼神从伊万上移开,对着尼古拉顿。
“尼古拉顿!”他冲着尼古拉顿喊,“你闺女呢?你把感染者藏哪了?你这是窝藏罪犯!按规矩——”
“规矩?”尼古拉顿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马可夫。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有躲闪。“你的规矩,就是…把我闺女喂狼?”
马可夫噎了一下,似乎对他发现了这个事情有些意外。
“你听到了?”他眯起眼睛好像是在回忆什么,“哦…我说怎么瓦西里他们几个说昨天我们回来的时候,树边有动静…原来是你这个老鼠…”
尼古拉顿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紧了镰刀柄,粗布下面结痂不久的伤口,生出了一丝鲜红。
马可夫似乎找回了状态,趁热打铁壮着气势:“听到了又怎样?你闺女还是感染者。你不把她交出来,等老爷知道了,不仅她!还把你们这一块聚众闹事的全部烧了!!”
“那你烧啊…”伊万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你今天带这几个人…烧得了谁?”
马可夫看着伊万手里的砍刀,又看了看身后那两个脸色发白的打手。他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身边这吃白饭的俩玩意儿,根本打不过这四个猎户。
“伊万,你别以为——”他的话没说完。
伊万壮硕的身躯直接把他顶走了一步,马可夫他看着伊万那张粗犷的脸直直的对着他,砍刀从垂着变成了提在身前。
“我让你滚。”伊万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他头皮发麻,“你不滚,咱们新仇旧账一起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带着一些零星的雪花打在几人的身上。
马可夫盯着伊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冷冰冰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死囚突破了自己的牢笼。
“妈的…”马可夫最终被敌人的气势吓到后退了几步,“你们等着…你们他妈等着…”
他匆忙转身要走又有些不甘心,回头看着尼古拉顿威胁道:“你闺女跑不掉的。这片地是老爷的,老爷绝不容许你们在他土地上撒野的!你们谁也跑不掉!等着吧!”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四双冰冷的目光直直的盯着。他被盯的头皮发麻,最终选择了赶紧开溜,两个打手跟着他,走得比他还快。
在伊万家斜对面的邻居屋里,萨布林站在窗户后面已经有段时间了,身后是几个年轻人,手里也拿着家伙。从马可夫进院子到离开,他一直在观察着,但他看的不是马可夫,是在不远处几棵白桦树林中的一个石堆旁边的院墙。
院墙拐角的地方,有一个人影,一闪就不见了。萨布林在这几个月里根据村民的信息,大概猜到了这里的庄园主是个怎么样的性格,或许他根本就不信任马可夫,根据自己长久以来政治工作的经验,在平时召开集会的时候,他总是时不时往一些“不容易”被注意的地方假装不经意间望着那里,几次都发现了那个身影的存在,那个人就是格里高利。
他在那里站了有一会儿了,从马可夫进门之前就在了,似乎他就是来看着马可夫的。。
萨布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同时也在心里想着自己的推断应该没出错。
“长官,马可夫走了!”身后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喊了一声。
萨布林收回思维,点了点头回应了他的热情。“走,咱们过去看看,这可是我们第一次的胜利。”
伊万家的院子里,气氛已经变了。马可夫一走,费奥多尔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他扶着锄头杆,腿有点软。“俺……俺刚才手都在抖……”
彼得没说话,只是把猎刀收回了皮革刀鞘里面。
伊万把砍刀垂在身侧,他转过身,看着尼古拉顿。尼古拉顿蹲下来,把镰刀放在地上,低着头,肩膀耸着,看起来是绷得太久的精神突然放松了,有些不适应。
“他走了…”伊万说,但是语气中带有着一丝可惜,似乎因为放走了马可夫有些遗憾。
“嗯…”尼古拉顿的声音闷闷的
“你闺女呢?”
“在安全的地方…昨晚转移的。”尼古拉顿抬起头,看着伊万,“萨布林长官和村里人帮忙把她送到村东头老人家了,他们会照顾好她的。”
伊万点了点头,知道也没什么去处
萨布林走进院子的时候,几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面色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费奥多尔第一个冲过来,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长官!您看见了吗?马可夫跑了!平时那个骑在我们身上作威作福的马可夫居然被我们四个吓跑了!”
彼得也开口,声音闷闷的:“他带了两个人。我们赢了。”
尼古拉顿站起来,没有说话,但神情中的激动也是难以掩饰的,眼神热烈。
萨布林看着他们,对于他们面对马可夫的表现非常的认可,同时心中也盘算着马可夫打算怎么反扑。
“伊万,尼古拉顿,彼得,费奥多尔,我看到了,你们做的很好,给了他一记重拳,让他知道了咱们也不是好欺负的!”
费奥多尔攥着拳头:“长官,那以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怕他了?”
萨布林轻轻摇了摇头。慢慢开口
“今天他退了,不是因为我们让他知道了我们反抗的决心,而是因为他没想到我们会带着几个人在这里等着他,他只是认为自己带的人不够,他看见你们人多,心里没底,但下次他肯定会带更多人来反扑的。”
“下次他会带更多的人来…可能是十多个打手也可能是军警…他会做好准备所以今天我们虽然赢了,但是一切并没有结束,反而真正的斗争开始了,我们也得做好准备!”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伊万把砍刀举过头顶,攥在手里,看着周边的人:“那俺们就等着。他们敢来,就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萨布林对于伊万的积极表示了肯定,开始组织大家准备
“今天回去,你们告诉家里人,告诉邻居。愿意反抗的今晚都来柴房。不愿意的,不勉强。但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今天把马可夫吓惨了!”
几个人都点了点头,各自散去。
萨布林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尼古拉顿开口。
“卡佳还好吗?”
尼古拉顿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昨晚送过去的时候,她没哭。她问俺:‘爹,我们是不是要搬家了?’俺说:‘不是搬家,是俺想一直做你的爹…”她说“好”
萨布林开口看着远方“那么为了卡佳,也为了村子里的村民,让我们准备好吧…”
说完之后,他沿着村巷往外走,走到他之前观察的那片白桦林的院子旁站住了。
等待着什么。
过了没多久,村巷那头出现了一个人影。深灰色的外套,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路过,又像是在找什么。
是格里高利。
他看见萨布林站在树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萨布林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萨布林先开口:“你一直在观察。”
格里高利没有否认。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我的差事就是看着你们。”
“看什么?”
“看马可夫有没有乱来。看村里有什么动静。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萨布林看着他。格里高利的眼神没有躲闪,但也没有挑衅。那是一种……观察。像在看一件他还没完全看懂的东西。
“那你看出什么了?”
格里高利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两个人身上。
“我看出来,你要倒霉了,还有你们挺有意思的。”
萨布林没有接话,他在心中想着“倒霉”这对他算得了什么呢?当那实实在在的子弹穿过头颅的时候,他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倒霉过。
格里高利继续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马可夫那个蠢货,回去肯定要告状。老爷最恨有人不听话。你们今天把他赶走了,他不会善罢甘休的…老爷已经经不起折腾了,他最近老是做梦,也老是很暴躁。”
“你似乎是想透露什么。”萨布林正色问道。
格里高利摇了摇头。“我不是在提醒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老爷没什么耐心…了”
“你在提醒我?”
“马可夫是个废物,他怎么样谁都不会在意。可老爷呢?这片地就是他的命,你们在他的命上跳钢丝,他可没那么有耐心了。”
萨布林听了这些眼神中带着温和,笑了笑说:“你不觉得告诉一个敌人这些东西,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探子应该做的”
格里高利看着他,脸上有了一丝表情,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告诉你…那些东西是你自己猜到的…”
他转身走了。深灰色的外套消失在村巷的拐角,像一片落进雪堆的雪花。
萨布林站在树下,看着那个方向,心中想着看来不仅地主家不是铁板一块,而且还有可以潜在发展的对象。
他从格里高利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一些东西,一种被阴霾裹挟着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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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的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随着燃烧不断翻腾着零星几点黑灰,搅的让人心里烦躁。
阿尔法德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马可夫跪在书桌前,脸上还带着从村里跑回来的狼狈,裘皮大衣上沾着雪泥,帽子歪在一边。
“老爷!那些泥腿子造反了!伊万拿着刀要砍我!尼古拉顿那个贱民,把他闺女藏起来了!还有那个外乡人,肯定是他指使的——”
“够了。”阿尔法德打断他,声音不大,但马可夫立刻闭嘴了。
阿尔法德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他没有看马可夫,目光落在壁炉里的火焰上,像是在看着远处的村庄。
“你是说,你带了两个人去,被几个拿农具的泥腿子赶出来了?”
马可夫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对上阿尔法德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老爷,他们……他们人多,还有那个外乡人——”
“你…看到那个外乡人了吗?”
“没……没有。但肯定是他指使的!”
阿尔法德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马可夫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你说尼古拉顿把感染者藏起来了?”
“是!那个小丫头片子,肯定是被他转移到别处了!老爷,这些人已经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阿尔法德抬起手捏了捏鼻梁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扶手。
“我知道了。你…滚吧…”
马可夫愣了一下:“老爷,那……”
“滚…!”
马可夫爬起来,弓着腰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平静。
书房里只剩下阿尔法德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帘一条缝。窗外,马可夫正穿过院子,脚步匆匆,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阿尔法德看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知道马可夫在夸大其词。但马可夫说的有一件事是对的——那些泥腿子已经开始不听话了。这才是最让他不安的。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继承这片封地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年轻,也有耐心。收成不好的年份,他会免去一半的租子,让农民能活过冬天。不是因为他心善,是因为他知道,人活不下去,地就没人种。没人种地,他就什么都没有。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老了。他不想再等了。这片地是他的,这些人是他的。他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就应该跪着感恩。现在他们居然敢站起来…给自己叫板。
他不能允许。
阿尔法德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抽屉,拿出一封信。那是他给附近受过他照顾军警局长的信,早就写好了,一直没发出去。他本来想再等等,看看那个外乡人到底要干什么…但现在他不想等了,他不容许有人在自己的地盘撒野。
“格里高利。”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门开了,格里高利走了进来,垂手站立。
“老爷。”
“把这封信送去奥别西夫那儿,让他们派人来,越快越好。”
格里高利接过信,没有多问。他转身要走,阿尔法德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格里高利停下来,转过身仔细倾听。
“马可夫那条狗…已经没用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动手干净点。”
格里高利的眼神没有变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了。
阿尔法德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全部浇进了壁炉的火堆里,壁炉的火焰被水给浇到,发出凄惨的声音,渐弱的火焰照映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释然。他似乎从这火堆里看到了那一行人的结局。
快了…很快,那些泥腿子就会知道,他们只是贱民。他们能活着,是他给的。他们敢反抗,那就是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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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里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
来的人比前几天更多了,经过他们的努力,走街串巷,许多之前因为畏惧马可夫他们的人都又重新回来了。
木凳不够坐,就坐在干草上。有人站着,靠着墙,沉默地看着炉火。
萨布林站在人群中间,没有坐下。他等所有人都安静了,才开口。
“今天的事吧,乡亲们都知道了!马可夫被我们赶走了,这是我们第一次,给那些经常欺负我们的人一点好的颜色看!瞧他当时被吓退时的样子吧!就像一只迫不及待想去找主人的猎犬!”萨布林热情洋溢,就像曾经在警戒号上和水兵们进行演讲那样,幽默风趣。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很快又收住了。
“但是呢,虽然我们把他赶走了,但是他们不会至此罢休!”萨布林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柴房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楚,“马可夫回去告状了,老爷会做出什么反应,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一定不会是就此罢休的!可能是叫一堆打手,或者军警来镇压我们!我知道,大家还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去面对真正的斗争!但是请想一想,乡亲们,想一想自己曾经的生活,今天他能让你把腿跪下去,明天就敢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柴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衣角。
“乡亲们,我也怕!”萨布林看着他们,“我也不是不怕死的人,但我更怕——更怕自己失去了去改变的勇气,还有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今天你们站在一起,他退了。明天你们站在一起,他可能会来,但他会想一想。他会想:这一棍子打下去,会不会有十棍子打回来?只要他这么一想,只要他这么一怕了,只要他被我们打痛了,就没人能欺负咱们!”
伊万站起来,手里攥着拳。
“长官,俺们不怕。俺闺女没了,俺这条命就是捡回来的。他们来,俺就跟他们干。”
尼古拉顿也站起来,举起了那双缠着粗布的手,暗红的血印在粗布上。
“俺以前跪着以为能保住闺女。俺错了保护她,只有靠俺自己,靠俺身边的乡亲们!”
费奥多尔站起来。彼得站起来。村东头的老人站起来。一个接一个的村民被发动了起来。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说漂亮话。只是站起来。
萨布林看着他们,心中开始进行了计划,分配着大家的工作。
炉火烧得正旺,橘黄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热烈。几粒雪花随着风落进了格窗,化成水滴在了壁炉中,发出了一点声音但是,很快…火焰恢复了旺盛,几滴水又怎能去浇灭正在熊熊燃烧着的烈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