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深夜。
冷宫外的阴影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了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我的腿都麻了。
我扭头看着身边一身夜行衣的燕铖,压低声音:“哥哥,你伤还没好利索,要不你先回去?”
燕铖看都没看我,目光锁定在冷宫门口那两个禁军身上。
“闭嘴。”
我撇撇嘴。
这个哥哥,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
三天前,燕铖动用所有暗线,终于查到了冷宫那个女人的身份——
她叫柳如眉,二十年前是先帝最宠爱的淑妃,后来因为“巫蛊案”被打入冷宫,一关就是二十年。诡异的是,关于她的所有卷宗,全都被销毁了。唯一留下的线索只有一条:
她入宫前,曾和你娘是手帕交。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叮”的一声响了。
手帕交。
也就是说,这个女人知道我娘入宫前的事——知道我娘是怎么遇见那个“最大反派”的,知道我娘为什么带着身孕逃出宫找暴君——
甚至,可能知道是谁要害我娘。
所以三天前,我决定再来一次冷宫。
但这次没有太后的特许,只能偷着进。
燕铖听完我的计划,沉默了很久,然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就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体,陪我在这蹲了两个时辰。
我看着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心里有点酸。
“哥哥,”我小声说,“你对我真好。”
他的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少废话。换岗了。”
果然,冷宫门口的两个禁军打了个哈欠,交头接耳了几句,其中一个转身离开,像是去如厕。
“就是现在。”
燕铖一把抱起我,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黑影掠过院墙,稳稳落在冷宫院内。
动作轻得连一片瓦都没惊动。
我趴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心里又酸了一下——这伤,是替我挡的。
两人摸到那个女人居住的偏殿前,燕铖轻轻推开门。
里面依旧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那个女人依旧坐在灯下,像是从没移动过。
但她抬起头,看见我的时候,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再来。”
我从燕铖怀里下来,走到她面前。
“前辈,我有话想问您。”
“问吧。”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女人的笑容淡了一些。
“病死的。”她说,“至少,对外是这么说的。”
“那对内呢?”
女人看着我,目光幽深。
“你确定要听?”
“确定。”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你娘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有人在她日常用的安胎药里,加了一味药。那味药单独吃没事,但和你娘吃的另一种补药混在一起,就会慢慢侵蚀心脉。等你娘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的手攥紧了。
“那个人是谁?”
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味药,是宫里才有的。”
宫里。
也就是说,害死我娘的,是宫里的人。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您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你娘临死前,派人给我送了一封信。”女人说,“她在信里写,她中毒了,解不了,让我小心。还写,如果将来有一天,她的女儿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她的女儿。”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子,上面雕着七瓣莲花,和我脖子上的玉佩一模一样。
我接过盒子,想打开,却发现盒子锁着。
“钥匙呢?”
“没有钥匙。”女人说,“你娘说,这个盒子,只有你能打开。”
我愣住了。
只有我能打开?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翻来覆去地看,终于发现盒子底部刻着一行小字:
“七七四十九,数尽方知愁。”
这是……密码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试着按了按盒子上的莲花雕饰——果然,七瓣莲花,每一瓣都可以按下去。
七七四十九。
也就是说,需要按对四十九下,才能打开?
可四十九下,谁记得住?
我正想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七七四十九。
七乘以七,等于四十九。
九九乘法表里的……
我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
“前辈,我娘除了留下这个盒子,还留下别的话吗?”
女人想了想。
“有。她说,如果将来有人想打开这个盒子,让我转告一句话——”
她顿了顿。
“万事开头难。”
我愣住了。
万事开头难?
这句话,和密码有什么关系?
我正想着,旁边的燕铖突然低声说:“有人来了。”
果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把盒子塞进怀里。
燕铖抱起我,闪身躲到屏风后面。
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借着昏黄的灯光,我看清了那张脸——
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翡翠。
翡翠走到那女人面前,行了一礼。
“柳娘娘,太后让奴婢来问,那丫头来过没有?”
那女人——柳如眉,依旧坐在灯下,面色不变。
“来过。三天前。”
“今天呢?”
“没有。”
翡翠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突然停住。
“柳娘娘,”她头也不回地说,“太后让我再转告您一句话。二十年前的事,您最好烂在肚子里。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柳如眉笑了。
“我在这冷宫里关了二十年,还有什么好怕的?”
翡翠没再说话,推门离开。
脚步声渐远。
燕铖抱着我从屏风后出来。
我看着柳如眉,目光复杂。
“前辈,太后也知道我娘的事?”
她点点头。
“太后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当年那件事,牵扯的人太多。太后如果说了,整个朝廷都会动荡。”
我沉默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七七四十九,数尽方知愁。
万事开头难。
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正想着,柳如眉突然开口:
“丫头,你记住,有些真相,不是知道了就能解决的。你娘留这个盒子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报仇,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她。
“前辈,您知道盒子里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
“不知道。但你娘说,这个盒子,可以保你一命。”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走吧。别再来了。再来的话,太后那边不好交代。”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突然停住。
我回过头,看着柳如眉。
“前辈,我能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二十年?”
柳如眉笑了。
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她说,“我知道得太多了。”
离开冷宫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燕铖抱着我,穿过一条条漆黑的巷道,最后落在六皇子府的后院。
进了屋,他把我放在床上,点了灯。
“想什么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
“哥哥,你说,太后知不知道是谁害死了我娘?”
他沉默了一下。
“应该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说,“她也在保护你。”
我愣住了。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危险。”燕铖说,“太后把你姐姐阿蘅养在身边,把你提前送进太学,让你在刑场上活下来——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保你。”
我沉默了。
我想起太后看我的眼神,那里面,确实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原来那叫保护。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
燕铖看着我,目光温柔。
“你想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盒子。
七七四十九,数尽方知愁。
万事开头难。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哥哥,你说,‘万事开头难’——如果这是一道数学题,开头是什么?”
燕铖愣了愣。
“开头……是一?”
我摇摇头。
“开头是零。”
我按下了第一瓣莲花。
“咔嚓”一声轻响,那一瓣莲花陷了下去。
我继续按。
七七四十九。
如果从零开始数,数到四十九,刚好是——
我按到第四十九下的时候,“啪”的一声,盒子开了。
里面躺着一封信,和一枚玉佩。
那玉佩,和沈鹤之的那枚一模一样,和我脖子上那枚也一模一样。
但这一枚上,刻着一个字:
“蘅”。
我愣住了。
蘅?
阿蘅的蘅?
我打开信,借着灯光看。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七七,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打开盒子的方法。这枚玉佩,是你姐姐的。她身上还有一枚,刻着‘七’字。你们姐妹,一人一枚,合在一起,就能找到我留给你们的最后一样东西。”
我的手在颤抖。
我娘,居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我抬起头,看着燕铖。
他也在看着我。
“姐姐……”我喃喃道,“阿蘅是我姐姐,她知道这些吗?”
燕铖摇摇头。
“不知道。阿蘅从小被太后养在宫里,从没出过宫门。你娘的事,她应该也不清楚。”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也就是说,阿蘅身上还有一枚刻着“七”的玉佩。
两枚合在一起,就能找到娘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那会是什么?
我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公主!”是暗卫的声音,“宫里来人了!太后急召七公主入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么晚了,太后召我做什么?
燕铖站起身,挡在我面前。
“就说公主睡了,明日再去。”
“可是——”暗卫的声音顿了顿,“来人说,是和七公主的姐姐有关。”
我愣住了。
阿蘅?
我站起身,把信和玉佩塞进怀里,看着燕铖。
“哥哥,我得去。”
燕铖看着我,目光复杂。
“我陪你去。”
半个时辰后,慈宁宫里。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凝重。
我站在下面,燕铖站在我身侧。
“皇祖母,”我开口,“阿蘅姐姐怎么了?”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阿蘅不见了。”
我愣住了。
“不见了?”
“今天傍晚,她还在御花园里赏花。天黑之后,宫女去叫她用膳,就发现人不见了。整个皇宫都搜遍了,没有。”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阿蘅不见了。
她身上,有那枚刻着“七”的玉佩。
如果那枚玉佩落到别人手里——
“皇祖母,”我问,“阿蘅姐姐知道那枚玉佩的事吗?”
太后的眼神变了一瞬。
“你知道那枚玉佩?”
我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刻着“蘅”的玉佩。
“我娘留给我的盒子里,有这枚玉佩。她说,阿蘅姐姐身上还有一枚,合在一起,能找到她留下的东西。”
太后接过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你娘……真是算无遗策。”她抬起头,看着我,“七七,你知不知道,那两枚玉佩合在一起,能找到什么?”
我摇摇头。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一字一句地说:
“你娘留给你们的,是她当年从宫里带出去的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可以让现在的皇帝——你父皇——坐不稳龙椅。”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我娘,居然留了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
太后看着我,目光幽深。
“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当年参与谋害你娘的人,”她说,“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我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是这样。
我娘被害死之前,居然查到了凶手是谁,还留下了名单。
可为什么要把名单分成两半,藏在两枚玉佩里?
为什么要让我和阿蘅合在一起才能找到?
“因为,”太后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娘想让你们姐妹联手。只有联手,才能活下去。”
我沉默了。
我想起柳如眉说的话。
“你娘留这个盒子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报仇,是为了让你活下去。”
原来如此。
名单是护身符。
只要名单还在,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果名单落到别人手里——
“阿蘅姐姐在哪?”我问。
太后摇摇头。
“不知道。但她失踪之前,见过一个人。”
“谁?”
太后看着我,目光复杂。
“你父皇。”
那天夜里,我没有回六皇子府。
我住在慈宁宫的偏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阿蘅为什么会见父皇?
父皇知道玉佩的事吗?
如果阿蘅落在父皇手里——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就听见外面一阵嘈杂。
“七公主!七公主!”是翡翠的声音,“阿蘅姑娘回来了!”
我“腾”地坐起来,鞋子都顾不上穿,赤着脚跑出去。
院子里,阿蘅站在那里,衣衫有些凌乱,但人看起来没事。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七七。”
我跑过去,一把抱住她。
“姐,你去哪了?”
阿蘅摸摸我的头,笑容温柔。
“没事,就是去见了个人。”
“谁?”
阿蘅低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一个故人。”她说,“他说,他是我爹。”
我愣住了。
阿蘅的爹。
那个原著里的最大反派。
他居然出现了?
“他在哪?”我问。
阿蘅摇摇头。
“不知道。他把我送出宫,就走了。只说了一句话——”
她顿了顿。
“他说,让我小心,最近有人要动七七。”
我的心沉了下去。
那个反派,居然在保护我?
这剧情,越来越离谱了。
我正想着,阿蘅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我。
那是刻着“七”的那一枚。
“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阿蘅说,“他说,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两枚合在一起,能找到一样东西。”
我接过玉佩,和自己那枚刻着“蘅”的放在一起。
严丝合缝。
“姐,”我问,“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阿蘅点点头。
“知道。他告诉我了。”
她蹲下来,和我平视,目光温柔而坚定。
“七七,那份名单,我们找到了之后,要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看着阿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烧了它。”
阿蘅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说,“娘留这个给我们,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只要名单还在,那些人就会一直盯着我们。烧了它,他们才安心,我们才能活。”
阿蘅看着我,眼眶微红。
“可那些害死娘的人——”
“会遭报应的。”我打断她,“但不是现在,不是我们动手。”
我握住她的手。
“姐,我们才五岁半和二十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先活下去,再想别的。”
阿蘅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
“好,”她说,“听你的。”
我也笑了。
两枚玉佩在我手心里,温润如玉。
就像我娘的手,隔着生死,还在护着我们。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我在这个世界的故事——
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