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最后一班缆车。
车厢晃晃悠悠地往上升，窗外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远，星星越来越近。优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在窗面凝成一小片雾，又被她用手指画掉。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白雪坐在对面，膝盖上放着平板，屏幕上是实时更新的生理数据曲线。她的目光在优的心率、体温、脑波频率之间来回扫视，确认每一项都在正常范围内。
“你不看外面吗？”优问。
“在看数据。”
“数据也能看星星？”
白雪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有些亮，有些暗，有些藏在薄云后面。“它们很亮。”她说。
优笑了。“对吧！”
缆车到站。观景台空无一人——最后一班缆车只载了她们两个。木制的平台延伸向悬崖边缘，栏杆上系着褪色的许愿牌，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头顶没有云，星星比山下看到的更密，银河像一条淡淡的雾带横贯天际。
优站在平台中央，仰着头转了一圈，差点摔倒。白雪扶住她的胳膊。“小心。”
“这里的星星也太多了！”
白雪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没有看星星——她在看平板上跳动的数据。优的心率在正常范围内，体温正常，脑波频率稳定。一切正常。但共鸣石的感应信号，就在这个位置。
“在栏杆外面。”白雪走到观景台边缘，向下看。突出的岩石上，银白色的石头在星光下微微反光。距离平台大约两米，需要攀爬。
优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我能爬！”她已经开始活动手腕脚腕，“运动神经好，田径部不是白练的！”
白雪没有立刻同意。她分析了一下岩石的结构、攀爬的难度、以及万一失手的安全措施。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安全绳，系在优腰间，另一端固定在栏杆底座。“我在这里盯着数据。如果心率超过一百五，立刻返回。”
优比了个“OK”手势，翻过栏杆，小心地踩着岩壁上的凸起往下移动。每一步都很稳，她的运动神经确实好。白雪盯着平板——心率120，正常。体温正常，肾上腺素轻微升高，正常范围。
优摸到了那块石头。银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斑点，像星光的碎屑落在上面。她刚握住它——
整座山震了一下。
不是物理的震动。是更深处的、像某种东西被惊醒的颤抖。优眼前一花。
观景台上站满了人。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无数层底片叠在一起。他们都仰着头，看着同一片星空。但他们看到的星空，不一样。有的人头顶的星座像巨龙舒展翅膀，有的人头顶的群星排列成精密几何图形，有的人看到神话中的猎人在追逐发光的鹿，有的人看到无数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每个人看到的星空，都不同。一个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很轻，像风吹过空旷的山谷。“观测者无数，真相唯一？还是真相无数，观测者唯一？”
优愣在原地，握着共鸣石的手微微发抖。那些模糊的人影越来越多，他们的星空重叠在一起，光与光交错，像无数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她分不清哪颗星星是真的了。
平板上，优的脑波频率开始剧烈跳动。
白雪的瞳孔微微收缩。那些波形脱离了正常范围，在屏幕上拉出尖锐的锯齿，像某种不规则的、不属于清醒状态的信号。她立刻启动应急协议，声音平稳得像机器在运转。
“春日野同学。闭上眼睛。只听我的声音。”
优本能地服从。
“倒数五个数。5、4、3、2、1。”
那些重叠的星空在褪色。那个人影们还在看她，但声音越来越远。
“现在，描述你手中石头的触感。”
优闭上眼，手指摸着那块银白色的石头。“凉的……有点粗糙……有凹凸花纹，像刻着什么。”
“描述你听到的声音。”
“风声。你的声音。还有——我的心跳。”
那些模糊的人影开始消散。
“描述你记得的最后一顿晚餐。”
优的嘴角微微扬起。“和诗羽学姐一起吃的咖喱猪排饭。她把自己碗里的炸虾分给我了，说她最近在控制碳水。”
白雪看着平板上的脑波波形，开始恢复平稳。“描述你最喜欢的跑步路线。”
“操场第三跑道，从弯道进直道的时候能看到看台上的樱花树。”
“描述今天你穿的袜子颜色。”
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白色的。上面有小熊图案。”
波形稳定了。心率回归正常。那些重叠的星空、模糊的人影、还有那个问“真相唯一还是无数”的声音——都消失了。
优睁开眼，爬回观景台，瘫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那块银白色的石头。
【第七枚共鸣石已获取。进度：7/7。】
她大口喘气，看着头顶那片安静的、真实的星空。“刚才……好像有很多人在跟我一起看星星。但他们看的都不一样。”
白雪把数据调出来给她看。“你遭遇了‘集体观测残留’。这里是历史悠久的观星点，无数人曾在此仰望。每个人的主观观测记录形成了信息淤积。”
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她笑起来，那种和平时一模一样的、毫无阴霾的笑。“不过，我现在看到的星星，就是我和白雪学姐一起看到的星星！这就够啦！”
她拉着白雪的手腕，一起仰头。星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很安静。
平板上，代表优情绪状态的曲线，从刚才的混乱波动，恢复成平稳的、温柔的、带着细小锯齿的喜悦波形。那种锯齿，是她在笑。
白雪看着那条曲线，没有说话。但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下山缆车上，优靠着白雪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匀，手里还攥着那块银白色的石头，偶尔在梦里笑一下。
白雪没有动。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让那个人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她调出网络羁绊度监测界面，看着那些连接着她和优的线条。
比昨天亮了一格。很轻微。但确实更亮了。
她把界面关掉，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任务完成了。”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睡着的人说。
优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窗外，七块共鸣石同时在各自的位置发出微弱的光，被仪器记录成七道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在夜色中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