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木市。入夜。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昨夜下了雨,空气里还有水汽的味道。霓虹灯在招牌上闪,把地上的积水映成彩色碎片,就像教堂的花窗。
商业街尽头的路灯下,蹲着一只黑猫。
她的尾巴垂在灯柱边缘,一动不动。金色的竖瞳在夜色中收成两条细缝,像两把收拢的刀。她在等。
不是“路过”。不是“恰好在这里”。是等。
她第一次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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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有一会儿了。不是提前到的——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么早。
她的影子和路灯的阴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她的。影子里的根须在轻轻的摇晃,它们缩着,像是也在等。
她偏了偏头。
她想起上次在这里,英雄王说的那句话——“下次,带酒来。”
她带了。
脚边放着一瓶酒。不是偷的,不是从哪家酒铺里“拿”的。是她用一枚硬币换的。硬币是她从教堂的奉献箱里拿的——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拿”,但她放了一根猫毛进去。
她觉得那算交换。
她不知道那瓶酒好不好。她不懂酒,只是选了一瓶最贵的。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靠近——是“正好路过”。
黑猫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是谁。
“……神父。”
言峰绮礼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黑色的法衣,胸前的十字架反射着霓虹灯的光。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随意,像只是出来散步。
“你在等人。”他说。
不是疑问。
“……嗯。”
“等谁?”
黑猫没有回答。
绮礼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确认了什么”的微表情。他走到灯柱旁边,没有蹲下来,只是站着。两个人——一个人、一只猫——在路灯下,影子叠在一起。
“……你脚边那瓶酒。”
绮礼的目光落在那瓶红酒上。酒标朝上。他看了一眼。
“给谁的?”
黑猫沉默了一瞬。
“……英雄王。”
绮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果然”。他沉默了几秒。夜风从街道的另一头吹过来,卷起路面上的沙粒,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让你带的?”
“嗯。”
“你就带了?”
“……嗯。”
绮礼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愉悦,是某种更轻的、几乎可以被称为“觉得有趣”的东西。
“你倒是听话。”
“不是听话。”黑猫说,“是答应了。”
绮礼没有追问区别。他低下头,看着那瓶酒的标签和产地。
然后他说:“这瓶不够好。”
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喝的是最好的。你这瓶——配不上他。”
黑猫没有说话。她的尾巴垂在灯柱边缘,一动不动。
绮礼从口袋里伸出手。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让对方看清楚他在做什么。他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简单的术式。光粒在指尖凝聚,然后消散。
是教会深处窖藏百年以上、几乎不对外示人的秘藏葡萄酒
瓶身陈旧、无花哨标签,带着秘仪与历史的厚重感。
他说,“本来是留给时辰老师的。”
他顿了顿。
“但时臣老师不喝酒。”
他把手收回口袋。
“你去拿去,算我送的。”
黑猫看着他。
“……为什么?”
绮礼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夜空。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意味难明。
“因为我想看看。”他说,“英雄王收到一瓶好酒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他低头,看着黑猫。
“也因为——你在记录,对吧?”
黑猫的瞳孔微微收缩。
“记录一个‘英雄王收到礼物的瞬间’——比记录一场战斗有趣多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没有回头。
“酒窖的门没有锁,你知道在哪里。”
她当然知道酒窖在哪里——在教会玩沙盘的时候,见过神父去取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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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约定的时间很快到了。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是气场。像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慢慢压下来。
路灯的光晃了一下。
黑猫没有抬头,她知道他来了。
金色的光粒在路灯柱上汇聚成形。不是从黑暗中浮现,不是从远处飞来——是“显影”。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现在才允许被看见。
吉尔伽美什站在路灯柱上。
金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猩红的蛇瞳俯视着灯柱下的那只黑猫。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果然来了”的满意。
“……杂种。”
他跳下来。动作随意,像从台阶上迈出一步。金色铠甲擦过灯柱,溅起细碎的光。落地时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着脚边的黑猫,和那瓶酒。
“你还真来了。”
黑猫抬起头。
“……你让我来的。”
“本王让你来,你就来?”
“约定。”
吉尔伽美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你倒是比那些装模作样的东西诚实。”
他弯腰,拿起那瓶酒。看了一眼酒标。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是“还行”。
“你懂酒?”
“不懂。”
“那你怎么选的?”
“……最贵的。”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声音不大,但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某种古老的、被取悦了的愉悦。
“诚实到愚蠢。”
他拔出瓶塞。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倒进杯子里——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这瓶不是你的。”
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买的不是这瓶。”
“……有人换的。”
“谁?”
“……神父。”
吉尔伽美什低头看着酒瓶。猩红的蛇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某种……被取悦了的东西。
“绮礼。”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品尝一个他已经知道的答案。
“他知道了?”
“知道我在等你。”黑猫说,“知道酒是给你的。”
吉尔伽美什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慢,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
“……那个男人,终于开始觉得有趣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黑猫没有问。
然后他把酒瓶递向黑猫。
黑猫没有动。
“喝。”
“……我是猫。”
“本王知道。喝。”
黑猫低头看着那个瓶口。上面还有他的唇印。她偏了偏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酒液很辣。她的瞳孔放大了一瞬,然后又收成细缝。
吉尔伽美什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第一次?”
“……嗯。”
“什么感觉?”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黑猫说,“只是——有东西在烧。”
吉尔伽美什没有接话。他拿回酒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慢,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
他靠在路灯柱上,仰头看着夜空。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小半,像被咬了一口的银币。
黑猫蹲在他脚边。
二人默契的保持了沉默。
过了很久。
“……你变了。”
吉尔伽美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落在空气里,烫出痕迹。
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什么?”
“你以前不会主动来。”
黑猫没有说话。
“更不会等。”他低头看着她,猩红的蛇瞳里没有傲慢,只有一种“看穿了”的冷淡。
“以前的你,只是路过。哪里都是路过。”
他顿了顿。
“但这次,你不是路过。”
黑猫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
黑猫沉默了很久。
“我是——来了。”
吉尔伽美什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不是愉悦——是某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大地本身一样的东西。
“你终于不是那面只会反射的镜子了。”
黑猫抬起头,看着他。
“镜子不好吗?”
“镜子没有不好。”吉尔伽美什又喝了一口酒,“但镜子不会主动照谁。它只是在那里。谁来,就映谁。”
他低头看着她。
“但你这次,没有等谁来映你。你自己来的。”
黑猫没有说话。
她的影子里,那些根须动了一下——不是缩,是伸。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舒展开来,第一次觉得可以。
“……我不知道这叫不叫‘变’。”她说。
“那叫什么?”
“长。”
吉尔伽美什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酒瓶递给她。
“喝。”
黑猫低头,又舔了一口。这一次,酒液没有那么辣了。或者说,她习惯了。
“你来找本王,不只是为了酒。”
不是疑问。是陈述。
黑猫没有否认。
“……肯尼斯。”
吉尔伽美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废物?”
黑猫没有纠正他。
“我们有一个契约。”
吉尔伽美什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所以你要去?”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应该’去,还是‘想’去。”
吉尔伽美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抚摸。是用食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和上次一样。力道不重,像弹一只挡路的虫子。
“你自己分不清?”
黑猫没有躲。
“……分不清。”
“那你来问本王?”
“嗯。”
吉尔伽美什盯着她。那双猩红的蛇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某种……久违的被信任了的感觉。他不习惯,但他没有抗拒。
“本王不替你决定。”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
“但你既然来了,本王告诉你一件事。”
黑猫等着。
“那个废物用令咒命令你——那不是命令。”他的声音很冷,但不是针对她。“那是请求。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人,最后的请求。”
他顿了顿。
“你去不去,是你的事。但别把它当成‘命令’。”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
“你自己说的——你不属于任何人。”
黑猫蹲在原地。
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影子里,那些根须不再缩着了——它们在长。
不是在找方向,是在向上。
她站起来。
不是黑猫的“站”——是她的影子,从黑猫的形状,拉长,升高,变成人形。月下有另一个她,不是银发,是浑身黑色的影子。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头。
“走了?”
“……嗯。”
“酒留下。”
Caster把那瓶酒放在灯柱下。她转身,走了几步。
然后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
“……谢谢你。”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答。
他靠在路灯柱上,仰头看着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银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金色的铠甲上,落在那瓶酒上。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他也不会说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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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ster走在冬木市的街道上。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这一次,它们不是漫无目的地伸——它们在往一个方向长。
她去了韦伯和Rider的住处。
深夜。一栋普通的民居。二楼的灯还亮着。
黑猫蹲在窗台上,用爪子敲了敲玻璃。
窗子从里面推开了。韦伯的脸出现在窗框里——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阴影,手里拿着一本书。
“……是你?”
“嗯。”
“你怎么来了?这个时间——”
“有事。”
韦伯愣了一下。然后他侧身,让开窗户。“进来吧。”
黑猫跳进去,落在书桌上。书桌上有摊开的书本、笔记本、吃了一半的饼干、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房间的另一边,Rider躺在地板上——不是睡觉,是躺着看书。他的体型太大了,床睡不下,地板比较宽敞。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红色的。
“黑猫。”Rider看了她一眼,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这么晚了,什么事?”
黑猫蹲在书桌上。
“……我想问一件事。”
韦伯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
“什么事?”
“有人用令咒命令我一件事情。”黑猫说。
她停了一下。
“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我是‘应该’去,还是‘想’去。”
韦伯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看着黑猫,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头看向Rider。
Rider放下书,坐起来。地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黑猫。
“你分不清?”
“……分不清。”
Rider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嘲讽,是那种“这问题有意思”的笑。
“韦伯。你来说。”
韦伯愣了一下。“我?”
“嗯,你来说。”
韦伯看着黑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样说。
但犹豫后,他开口了。
“……你以前会问这个问题吗?”
黑猫想了想。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以前不会‘想去’。”
“那你以前怎么做?”
“以前——没有‘应该’。只有‘记录’。”
韦伯点了点头。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问?”
黑猫沉默了。
她的尾巴垂在书桌边缘,一动不动。
“……因为我不想做错。”
韦伯看着她。他的眼神很软——不是同情,是理解。
“你怕做错?”
“……不知道是不是‘怕’。”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们?”
黑猫抬起头。看着韦伯。看着Rider。
“……因为是朋友。”
韦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的表情。
Rider从地板上站起来。他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一道巨大的影子,把黑猫罩在里面。
“小子说得对。”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你以前不问这个问题。现在问了。这就是‘长’。”
他转过身,看着黑猫。
“你自己说的——‘我在长’。”
“长的时候,不需要知道‘应该’还是‘想’。长就是了。”
黑猫的尾巴尖动了一下。
“……但我要去。去一个地方。做一件事。可能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那就去。”
“去了之后呢?”
Rider笑了。笑声很大,震得桌上的茶杯轻轻晃了一下。
“去了之后,你就知道是‘应该’还是‘想’了。”
韦伯在旁边插嘴:“Rider,你说得好像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Rider拍了拍韦伯的头,“只有不做事的人,才会一直想‘应该还是想’。做事的人,做完了就知道。”
他低头看着黑猫。
“你在怕什么?”
黑猫沉默了很久。
“……怕去了之后发现,我不是因为‘想’去的。”
Rider看着她。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怜悯,是尊重。
“那就怕着去。”
韦伯在旁边,看着黑猫。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
“……我陪你?”
黑猫偏了偏头。
“……不用。”
她跳下书桌,走向窗台。
停下来。
没有回头。
“……谢谢。”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里。
Rider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夜风吹动他的红色头发。
“韦伯。”
“嗯?”
“你刚才说的‘我陪你’——她听懂了。”
韦伯低下头。他的耳朵有点红。
“……嗯。”
**************
路灯下。
吉尔伽美什拿起那瓶酒,又喝了一口。
他看着Caster消失的方向。
“……长了。”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没有人听到。
夜风吹过,路灯的光晃了一下。
他转过身,金色的光粒开始消散。
那瓶酒还在地上。
少了两口。
一口是他的。一口是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