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将整片森林浸泡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沐宁的意识在混沌中艰难上浮。耳边充斥着原始森林特有的喧嚣——虫鸣与夜枭的叫声交织成一张聒噪的网,而在这一切背景音之上,是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火星偶尔炸开,在视网膜上投下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残影。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
身旁传来温热且富有弹性的触感。莉娜睡熟了,像一只树袋熊般死死缠着他。她的一条腿蛮横地压在沐宁的腰腹上,那条蓬松硕大的狼尾巴更是像一条毛茸茸的锁链,紧紧缠绕在沐宁的大腿上。借着微弱的火光,沐宁能看到她身上沾染着些许干涸的血迹和其他液体——那是前半夜战斗留下的勋章。
作为一个顶尖猎手,莉娜本该对身边的动静保持绝对的警觉。但此刻,她只是微微动了动那对毛茸茸的狼耳,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呜,便又沉入了梦乡。
这种毫无防备的睡姿,如果考虑到前半夜那场....嗯运动,倒也变得合情合理。
沐宁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胳膊和大腿从她温热的怀抱中抽离。动作慢得像是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
重获自由后,他披上一块粗糙的兽皮,走向洞口。前半夜的疯狂透支了体力,却也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在这种绝对理性的状态下,沐宁开始重新审视这个陌生的部落。
营地正中间,篝火堆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炭火,但在黑夜中依然显眼。有火的应用,且懂得保存火种,这意味着文明程度至少处于旧石器时代晚期。
视线拉回近处,莉娜的武器就插在山洞门口的泥地里。那是一柄石质长矛,沐宁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矛尖。冰凉,光滑,边缘锋利得能轻易切断肌腱。这绝不是简单的打制石器,而是经过了精细的磨制。
“磨制石器……新石器时代?”沐宁眉头微皱。
但他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农耕开垦的土地,也没有圈养牲畜的围栏。狩猎采集仍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新旧石器时代的交替节点。”沐宁在心中给出了判断,“生产力正在变革,但生产关系还停留在原始部落。”
这一刻,他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座图书馆。炼铁的高炉结构、贝塞麦炼钢法、水力翻车、甚至蒸汽机的基本原理……这些前世在玩《文明》和P社游戏时,出于中二病心理在网上死记硬背的“屠龙之术”,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依仗。
只要拿出其中任何一项,在这个蒙昧的时代,他都能成为神明般的存在。
“不过……”沐宁看着自己这双略显苍白的手,苦笑一声,“理论王者,实操废柴。”
简单的文明断代结束后,身体的不适感重新袭来。和莉娜激战的痕迹虽然已经风干,但那粘腻的触感依旧让人抓狂。
按理说,营地通常依水而建。沐宁确实听到了远处的水声,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打消了外出寻找水源的念头。万一在暗处被其他巡逻的小狼女抓住……一个莉娜就已经让他现在的腰隐隐作痛了,他不想挑战人体极限。
他在营地角落找到了一些储存在陶罐里的积水,草草清洗了一番。夜风微凉,无处可去的孤独感涌上心头。
不是不想要自由,只是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柴大学生,在这片未知的原始深山里,离开莉娜等同于自杀。
“绝对不是因为她手感好……绝对不是。”沐宁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转身走回了山洞。
回到温暖的兽皮堆旁,莉娜正抱着自己的尾巴蜷缩着。沐宁轻轻躺下,从背后环抱住她,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草木与野性气息。
意识逐渐模糊,大脑放空。那些关于冶铁、烧陶、火药的知识点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旋转,顺着某种贯穿时空的锚点,向着未知的深渊坠落。
思绪如离弦之箭,穿过混沌的迷雾。
突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袭来,仿佛灵魂被强行塞进了一个狭小的容器。
……
再睁眼时,世界变了。
那种潮湿的泥土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乳香、没药和古老石料的肃穆气息。
沐宁发现自己回到了那座宫殿内。上一次,他以为那是濒死前的幻觉,但这一次,那种触感真实得令人心悸。
他想抬手,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微微抽搐。
“这是……婴儿的身体?”
神经系统尚未发育完全,肌肉软弱无力,连抬起头都是一种奢望。他只能像个真正的婴儿一样,无力地躺在床上。
但这并不妨碍他观察这个世界。
头顶的天花板上,绘制着精美的湿壁画。一位留着长须、面容慈祥的老者正从云端俯视着他——那是典型的“全能者”形象。
“基督教文化圈。”沐宁迅速在脑中定位。
视线艰难地移动,扫过墙壁上的浮雕和拱券结构。这种建筑风格厚重而宏大,带着明显的东方罗马韵味。是意大利?还是拜占庭?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吹过,门口悬挂的一面旗帜微微飘动。
沐宁瞳孔微缩。
那是一面紫底金色的旗帜,上面绣着一只双头鹰。
神圣罗马帝国?沙皇俄国?还是……
记忆的碎片突然拼凑起来。他回忆起上一次在这个身体里时,模糊听到的那句低语。
那是一个胡子拉碴、满身血腥味的男人,将他抱在怀里时,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言低声祈祷:
“在这个崩塌的世界里,守护住最后的罗马……”
那发音不像俄语的粗砺,也不像德语的硬朗,而是一种更为圆润、更为古老的腔调——希腊语。
再加上那个男人衣袍上精致的波斯风格刺绣,以及这空气中弥漫的东方香料味。
答案呼之欲出。
拜占庭。东罗马帝国。
沐宁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婴儿的胸膛无法承受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他试图思考,试图回忆历史书上关于这个帝国的点点滴滴——查士丁尼的荣光?还是科穆宁的中兴?亦或是那个即将在1453年迎来终结的悲剧?
然而,婴儿的大脑容量实在有限。如此高密度的信息处理瞬间耗尽了这具身体仅存的能量。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仿佛连续上了四五节高等数学课。
眼皮像挂了铅块一般沉重,意识再次坠入黑暗。在彻底睡去前的最后一秒,沐宁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那个男人是皇帝,那我是谁?
如果这是拜占庭,那我要怎么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帝国里活下去?
……
再次睁眼。
篝火已经快要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
莉娜醒了,正低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兽瞳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充满了野性的占有欲。
“醒了?”她的声音沙哑而慵懒,手指轻轻划过沐宁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