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内心是认同秦始皇的。
天没亮,老朱早就起床干活,从边关军粮到州县讼案,他都看了遍,然而很累。
秦始皇提议权力能放就放,如果一个皇帝把精力耗在这无穷无尽的小事里,犹如陷进泥沼,越是挣扎,越是觉得地方传来的奏折都是假话。
洪武朝的百官个个说得冠冕堂皇,底下却藏着不知多少蝇营狗苟。
若真能如秦始皇所说,皇帝只牢牢握住大是大非的刀把子,将那些琐碎议论之权分散下去,既能听见些不一样的声音,又不会损害皇帝的权威,竟让朱元璋生出些久违的松弛感。
然而朱元璋是出了名的肝帝,当了皇帝之后一天比一天多疑,秦始虽然是千古一帝,可他的那个大秦还不是玩崩了?
秦始皇的话,能全信么?
更重要的是,人心之恶,朱元璋早就见多了,刚从心里冒出来的认同感又被怀疑心压下,他不愿让秦始皇和那个叫张曜华的年轻小子看出他有半分动摇。
于是,朱元璋反驳道:“这话听来确有一番道理,然而咱想问一问,皇帝将议事之权下放给所谓代表,若这些代表也是不干活蛀虫,那皇帝开设议会岂不是白干活?甚至还不如皇帝自己裁决,若真有此事,该怎么办?”
对朱元璋讲大道理是没用的,只能讲一些他能理解的东西,阿华说:“老朱,您担心代表变成新蛀虫,这太对了,换作我是中央领导,也怕代表变质,但是,代表不一定是官,亦或者是读书人。”
“举个例子,有个老农擅长种地,年年都有大丰收,或者他德行好、肯帮人,在乡里声望高,那么,他能不能作为代表,前去中央帮父老乡亲去开会呢?”
朱元璋说:“你继续讲,咱听着。”
阿华说:“这样的老农,您让他念那些之乎者也肯定不行,但他能带来最底下,且最直接的声音,然后中央要做的,就是搭个渠道,让这些声音能够流入中央,接着就要找人挑拣这些信息,仔细分辨哪些是牢骚,哪些是道理,我没在体制里干过,但运行方式大概就是这个理。”
从古至今,只要是当权者,都知道信息的重要性,但凡是个心里想着老百姓的皇帝,对这方面通常是较为重视的。
“最关键的是,代表不能当终身,我们国家是五年一换,这样一来,就算有人开始起了歪心思,他也坐不长久,毕竟底下人眼睛也雪亮着呢。”
阿华说完这些,怀疑这套方法在明朝行不通,现代社会老农上京可以选飞机和火车,秦始皇靠机动圣躯获取信息。
明朝的大环境相对较为落后,老农若要去中央开会,他们的路费谁来出?安全又是谁管?他们说的话,该怎么写成奏报?五年一换,操作起来得多麻烦?那些地方官会不会趁机操纵选举?
阿华这点知识,应付谈话还行,真要他设计出一套能运行的国家制度,那简直是痴人说梦,所以他只能对朱元璋说个大概。
老朱依旧不太理解,若议会能够解决大部分政事,那皇帝用来干什么?当吉祥物啊?放在以前,秦始皇也认同皇帝就是天,皇帝就能说了算。
然而,他事无巨细为子民们写好了未来,文明也随之遭到人理的剪定。
“老朱,朕现在认为,中央最高的领导人是国家这艘船的船长,而不是拖着船走的纤夫,我们各自的情况想要完全过渡到阿华那边,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积累,所以,皇帝还是有些用处的,你若问我怎么办?我想是这样的。”
虽说秦始皇对现代议会制度的了解也只是冰山一角,但已经有了自己的看法,他认为皇帝有一票否决的权力,可以给代表们自由议论的权力,若建议不好,可以当众否决,及时止损。
有一票否决,自然也有一票肯定,哪怕真有人想阻挡有利于国家和人民的政策,皇帝可以靠这张肯定票保住,要是朝廷内部的官员是应声虫,那还不如原地解散?
“作为一个统治者,得要学会听听不同的声音,老朱,朕且问你一句,你是愿意做掌控一切的独裁者?还是做一个驾驭巨舰驶向远方的船长?我认为皇帝就是船长,你不这样认为吗?”
朱元璋不是不想反驳,而是不知道怎样说,秦始皇所言之事,实在是超出了一个普通人能想到的。
此时,朱元璋仿佛看见了当年出家做和尚的自己,年轻的自己朝他骂道:“朱重八!你个忘本的臭丘八,你如今坐在金銮殿上,就忘了以前是什么滋味了?让种地的老农有机会说话难道不好吗?这他娘的不是你当年跪在菩萨面前,磕头求都求不来的事吗?!”
“难道你就那么害怕真话吗?朱重八,你今天要是缩了,你就对不起当年的自己!”
而另一个朱元璋,是年老的自己,他问道:“朱元璋,你作为大明开国皇帝,竟被几句虚言妄语搅得心神不宁?如今你手握着很多人都不敢想的权力!你现在敢给他们机会,明日他们就敢要得更多!届时纲纪松弛,号令不行,你这皇帝与庙里的泥塑菩萨何异?”
“历代帝王,谁不是将权柄死死攥在手心?你今日之犹豫,岂是开国之君所为?对得起你半生戎马,打下的这片江山社稷吗?
此事的复杂程度比以前经历的事。都要大很多,所以朱元璋选择回去洪武11年的家,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与自己最信任的亲人。
只有马皇后和太子朱标,才是他能真正相信的人。
话说朱元璋回到洪武11年,已经是下午三点,皇帝在宫中突然消失,且不带通知,让太子朱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问侍卫,他们都不知道朱元璋去了哪。
真是奇了怪了。
就在这时,从现代社会穿越回来的朱元璋,见马皇后和朱标等一群人皆用一种恨不得吃了他的眼神看着他。
朱元璋心想这波完蛋了。
为了哄好自己的皇后和太子,朱元璋决定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快步走到马皇后面前,说道:“妹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