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通过许多个错谬运行起来,一时间别急着纠正那些错误,说不定我们都有这种想法。”
对于屈泽川的回答,钟黄离难免不甚满意。
“你真的觉得,我们都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钟黄离站起身。
“我们并不相同,我应该陈述过这一点了。”
“我并不认为他人的幸运与不幸,还有决定这种命运的时代,与我真的有什么关系。”
“但你表现得可不像如此。”
“只是作伪而已。”
屈泽川总是这样述说着他自己,就像攻击他人般审视自己。或许,自己拾起一个无伤大雅的恶名,往往是为了获取更好的位置。
位高者与位卑者,总是有人在双重标准之中,想要获取一切的利益、力量,甚至是一切的悲悯,更是不需要任何付出的怜爱,
这是一种在尘世之中,或许可以轻易得出的结论。
但还是那句话,至少作为最低的限度,屈泽川作为玄穹的玄微残痕,并不属于尘世。
在这个限度之后,屈泽川或许也不全然地属于尘世。
用非尘世的视野,比如非尘世者,可能构建的里世界逻辑讨论如何?
如果个人的自我格式与逻辑,在外在的重压下蜷曲,难以展开,也没有妨碍,在成长的过程之中,暂时托庇在社群之中。
而后再是成长起来,或是成就自我,神游万方,或是反哺族群,拾阶而上,或是以心代天,皆归于己。
种种道途之中,总有可以预期的路径。
然而就算勉强算是知晓万般大概的钟黄离,却还是不能确定,屈泽川究竟是怎样想的。
“想要听场音乐吗?就在大厅,我想那绝对会是一曲绝妙的乐声,我认为没有什么比音乐更适合落幕的。”钟黄离只好提出新的邀请。
“我没有意见。”屈泽川用纸巾擦拭嘴角。
虽然依旧对现状,以及在剑客、枢机和学生之间发生的,清谈与机锋略微感到茫然。
但是已经在心中有了些许猜测,“我”自然没有拒绝的想法。
向前走,经过和来时看起来相差不多,但是有些许差别的隔柜、阶梯与屏风后,三人回到木楼的大厅,被黄昏所笼罩之地。
空气弥漫有焦血的气息,夜色、雨幕和烟霭完全消失,只余下纯粹而透彻的,无穷无尽的黄昏。
“大同党的何仪死了。”钟黄离在黄昏下抚过古筝。
“昨晚是因老而故去,这可真是一件让人悲伤的事情,我家长辈还曾在简著公的庙中见过她。当时,谁能想到之后的故事呢?”
“又一个属于天命的人死去了。”
“古老强大者的死去让人感到悲伤,但她已经活得够久了。何况在停尸的三日结束前,谁知道她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有死。”
缺乏与钟黄离这个中年人情绪共情的屈泽川,只是无谓地活动肩膀,松手又张手地握着鼓槌。
他看见了“我”,于是他对钟黄离问:“你看得见吗?”
“我看不见,大概是因为不处于一个层面上,无法互相干涉。”钟黄离若有所思,“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能够把身躯横在两条道路中的荆棘中。”
“虽然我很想说,从个人主观意愿,我不觉得这除却作为延续我生命尝试的结果,这后遗症的状况有什么好的。”
“但是在客观上,因为过早涉及太高远处,生命的基础形态在辐射之中,拥有了极大的可变性。其中优劣,自然难以说清。”
“毕竟只会通向毁灭与畸变的状况,可不能算是极大的可变性。”
“我就仿佛默剧写上字幕,屈泽川对你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他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在短暂的消失中,少正明花究竟去往何处了?这样如何?”
“我都无所谓的。”
“你可真无聊。”
但最终,屈泽川只是将钥匙给予虚空,不作询问。钥匙在空中游过一个漂亮的弧线,也仿佛「火鼠」般指引任务的线条,平稳地落入少正明花的手中。
“回到车中,之后我会回来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想,大概,我们会再见面的。”屈泽川望向背面,觉得自己的言语或许应该淡然些。
虽然他看反了,但少正明花还是得以默默接过钥匙,他将钥匙与那块玄玉邻处。再取出了桶中的雨伞,在撑开后离开无垠的黄昏,再度走进雨幕中。
那昏黄色彩在离开窄门后快速消失,仿佛夜中的阴影。在分界处,少正明花站在台阶上回头望去,但仅仅只看见一团白茫茫的迷雾,甚至没有厄兆。
略微活动了脊背,少正明花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走向平台中的车辆。
当他打开了车门时,看见有个衣着华美繁复,并因此沉重得像是死人的东西蜷缩在前座上,用侧额靠在战车中控上安睡。
这个黑衣的少女或许是钟黄离口中的新娘,看来她没有如白衣人般离开。
她的头发凌乱,即使在睡梦中,也在眉眼中,显现出愁苦的神色。我摇晃着她的身躯,却没有将其没有摇醒。
在行动宣告失败之后,少正明花把她拦腰抱起放在车的后座。最终他得以坐到副驾驶位,关上车窗。
少正明花将视线聚焦在车上所藏的剑,屈泽川的赠物。握住剑柄,轻轻地拔出了这柄晕黄光芒的直剑,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他凝视虹膜在剑上的光景喃喃:“荒落、少正、玄穹,还有我究竟是谁呢?”
“不都是你吗?这难道值得疑问?”传来的怪异的声音。
“我真没想到你也落得如此,若非屈泽川厌憎我,我可不想和你共处。”
少正明花抬头看向后视镜,后座的人绵软半躺在座位上。
“也?如此?”他偏头询问,“你犯下什么大罪?落得如此?”
“我本应不应如此,但新君用旧法,自然罪无可赦。”
可那人似乎没什么有罪的自觉,只说:“你可小心别被少正明夷拉下去陪祂呀。”
“我不理解你在说什么。”
虽然似乎有些怪异的印象,但是少正明花还是期待能够得到另一种更为直观的诠释。
“真要说起来那可就太长了。”那人打一个哈欠说,“不过虽然事物的实质不好描述,我们却可以通过结构上的隐喻做一个类比。”
其实在非超自然现象来看,只是在绣湖举行昏礼的新娘就说:“比如说秒差距是用地球公转尘径为基准通过三角视差测算系外星系距离的长度距离单位,具体来说,秒差距是人在地球公转轨道两端观测同一天体,所得三角形的角度为一角秒时偏差的距离。”
穿着黑衣服,亦是黑色直发,并未作妆,因此眼圈黯淡深色的少女,就并不注重观感地侧过躯体,把侧额靠在车窗上,对着玻璃哈气。
然后,她就看着自己在反光中比画的手指,双手拼出几何图形说:“那样一个三角形的角度是三千六百分之一度,是一个很狭窄的三角形,然后中间的长度则是三点二六一光年。”
“得到这样一个距离之后,我们就可以好似做题般,直接写一个可知或者可得,然后就是昴星团距离我们一百二十八秒差距,即四百一十七光年。”
“这个明亮且相邻的疏散星团,恒星数量大概在三千这个量级,而后肉眼大抵可见六七颗亮星。”
这少女很是鲜活的样子,竟然还在车窗的水汽上画出月亮和伴星。
“因为这星团与月亮在天体运动中,看起来还比较密切。在每年相应的观测时间节点上,有月掩昴星团和昴星团伴月的现象。”
“况且后者还是在腊月冬至前后,大家比较闲的时候正好看着玩,所以就在文化想象中就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地位。”
“就好似不相逢的动如参商的两星,昴星团也有七姊妹的说法,大致都是日月天地重要神明的女儿吧?”
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少正明花只好礼节性地应和道:“很有趣。”
“哦。”那人神色阴郁,亦是应了一声。
“然后可见的亮星是六七颗,大致就引申出坠落尘世的说法。毕竟现象就那么几种,情绪对应的故事结构也差不多。”
“因此我们就可得,我们看起来都要被少正明夷拉下去了。”来绣湖参加昏礼的新娘先是举手,似乎要轻轻敲击侧头,甚至扮可爱之类。
但所处环境究竟不同,那堪堪举起来的蜷曲手掌,就被她的身躯带动,嗵嗵地大力撞向车窗。
“真是完蛋。”她的语气也非常爆炸,很是令人遗憾的样子。
“我怎么不撞出血啊!”但她的语气还是低垂下去,“碰死我得了。”
她似乎很遗憾没能头破血流,但到底叹息一声说:“总而言之,你们往昔是签署了盟约的。通过荒落、玄穹、玄弋一类的日名构造星团一类的结构,然后我这边呢,以前好像是和你们作对的。”
“好像是那样吧,我记得不了,事实上,我们状态就都这样了。连自己的自我明昧和存在状态都搞不清楚,像屈泽川那样,本来是要先行一步坠落下去的,然后被那人拉出来半截。”
少正明花就遇见这样一个乐于解释,好像过剧情时冒出来、起说明作用的贤者角色,很是感激的样子,就老实听着她理解的各种情况。
很多事情暂时不能够确定,不过那人,似乎不好提起来的人,大概就是住在潮湿地方的那一位吧?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毕竟屈泽川是在给戴综打工啊。
“具体技术细节我也不清楚,反正就表征来说,屈泽川是借用了玄穹,也就是少正明夷留有的痕迹。所以是玄穹的玄微,可你和他原本的日名哪去了呢?”
“哈,我连自己是怎么一回事都记不得了,当然也搞不清楚你们是什么情况了。不过屈泽川为什么非得是这样一种状态呢?”
“因为我又搞不清楚那人的心思,就不妄加揣测。”
“只就能力来说,似乎大家都还差一点,于是僵持住了。”
是了,既然存在超能力的世界,依旧呈现出稍稍乏味的姿态,那似乎的确说明大家的能力还差一点。
“因此,就生态位来说,我们在这地方大概是有竞争关系了。不过好像是你们那边赢了,因此我就想着,新君用旧法,那我自然罪无可赦——这是我抵达这个容器的初始设定。”
那人情绪非常活跃夸张,不知是本就如此,还是刻意为之。
只是恢复坐姿,一时显出安宁的容颜时,就用双手用力地捂着脸,然后向下拖曳血肉。
“啊。”
她就还是用力地向前踢腿,若只是一两下,似乎只是表现出情绪的不稳定。但这人却踢得连鞋都脱下来,只是依旧裹着怪诞的表情许多次踢击前方的座椅。
她就在这轻微的疼痛中轻微地笑着,然后收脚抬到座椅上,正是俯身去看指甲中的淤血。
“所以我不是罪无可赦吗?”纵使她神色依旧愤愤,但还是逐渐沉寂下去,“快说说你的感想,好向我表达谢意啊。你不说什么,交流太少,我可能留存的记忆就留存不下来,你明白吗?”
少正明花了然地点头:“法部的五典三书中,新君所用的旧法指礼法。”
“礼法建立在彼此妥协共识以实现共同利益最大化次优解的诠释上,即大家还是往天下大同的方向走,只是需要权变。”
“那么在权变之中,科层制的上层,因为自己的有利地位不正当得利,自然是很不对的。”
“而这种不正当最不对的,就是饮食和男女。”
“不过现代社会一般还是比较关注后者,就算是在学生组织,直属的上下级交往,若被怀疑涉及地位,查明后就直接打入另册。”
“师生与医患则可能入罪,至于官吏,还有多数对象的,更是不得了。”
“毕竟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