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是圣人在鲜卑地,能鼓动异邦人发起灭国战争的原因。”
屈泽川交错筷子,轻轻敲击,目视筷子的交汇点。
“完全的未知是正信的一种,不断地扩展已知,似乎也是正信的一种。但是当一件事物,可以理解又不可以理解,可以相信又不可以相信,可以仰慕也可以憎恨,可以生存也可以死亡——”
“当人认为自己理解其中逻辑的一部分,但仍旧要表示自己一无所知,且用怪奇的词汇来形容他时,问题就滋生了。”
钟黄离并非打断,而是接过话语,还是在追忆更久之前的过去:
“继而渐进无法维持,预期处于绝望,稳定的社会关系趋于崩溃时,问题就扩大了。我听闻一位家族中的长辈说过,在三百多年前,勉强维持的秩序最终还是异常自然地崩溃了。”
“而在崩溃之中的末日景象中,我家长辈曾经目睹过昭武君的军队在司州……”
“三百多年了,似乎也未见过或有类似的风景,昭武君在黄河肆虐的中原沙漠中进军的景象,那时的司州可真是有一种仿佛末日,一切都要毁灭的图景。”
“许多看起来像是人,又不像是人的动物,就鬼一般,若在或大或小的地狱中存在着受苦。”
“但是在那种近乎绝望的绝境中,新的秩序与新的战争,还是随着昭武君军队扩展开来。”
钟黄离的神色,不由得显现出几分悲伤与动容的颜色:“但是我们现在所投身的这一场战争,究竟又会有怎样的结局呢?”
对于这些老派的人,少正明花听闻过少正明夷谈论过他们。
他们自然是知晓好时光的可贵,但是他们却始终是从生命相对低贱的年岁走过来。
或者只是从那个年岁中带出来些,另外一种气息。于是当真正比黄金还珍贵的事物,真的损害到他们时。这些肃穆的人,又不免得跳脚,不惮于发动一场战争。
当然还是会有另外一种、另外一种异常悲壮的人。但是很可惜,那一种悲壮,却往往不会在最合适、最应该燃烧的时候迸发出来,往往只是在寒冬中迅速冷却。
那么在钟黄离的言语之中揣摩,他会是前者,抑或后者呢?
少正明花自然会在交谈中,期许自己能对他人有最低限度的理解,免得做一个懊悔的盲人。
钟黄离却还是收敛神色,只轻轻拂去衣上雨滴,吞咽拌了土豆烧肉的米饭,就着酱汁吞咽。
他确实要稍饿些许,并因此稍微收敛悲伤和动容。
毕竟一个人总不能整天只顾着流泪与怀念,其他的事情一概不做,总还没到如此绝望的境地。
如鬼一般存在的群体,不还是延续下来了吗?
“谈起眼前时,过去与现在。”
“当然,我们讨论过去,往往是被现在诠释的过去。”
“在诠释中,仿佛用庙号称呼生者,今日昏礼新娘的祖先,在三百年前随尚为世侯的玄庭主人出征。在重要的会战中,玄庭主人率领三百重骑与三千郡卒越过黄河奔袭上都,以解凤凰城之困。”
人总是要评估眼前事,眼前事又总是通过多种途径,与或近或远的过去联系起来。
“那件事本来只会是无数牺牲的一部分,但二十年后,玄庭主人从辽东起征,击穿了整个两河战线,带领数万军队凯旋。”
“三百重骑只余三十九,三千郡卒则余四百六十七。昭武君稍后在北方收敛的残兵败将,万余辅兵更是十不存一。”
“今天的故事就与之有关,新娘的祖先是郡卒之一。”
“那人在应征时本就是积年老卒,归来时更是牙齿疏松、毛发俱无,只是玄庭主人在辽东艰难经营,稍有余裕时,就怜惜老卒,都举为校官。”
“那一位年老无力,全赖军中供给衣食、药物、住所,做整理文件的闲职。”
说到此处,不知为何,本来更为主动,甚至挑起这段对话的钟黄离真惆怅起来,只将心神暂时放入盘中腊肠。
于是屈泽川代他补充历史;“戎马一生,有失有得的老卒,本身也该安享晚年了,但是他却做成了持玺之人。以结果而论,甚至是最简单的,列成履历表格的结果。”
“在最初的六司佐官中,只有他完全参与了昭武政治和玄庭政治,纵横捭阖,密谋流放黄庭,创建都司娄观体系,在死后以最高规格封为川主,受一山一川供奉。”
“秀川更替为绣湖,他们还安然地扮演血缘和地缘的集团。”在悄然地咀嚼和吞咽,钟黄离已然做出饱腹的姿态。
此时他更显疲惫,但似乎又有余力添上三言两语。
但屈泽川现在才是讲述者,并以此继续他的残酷面目。
“戴综杀了该杀之人之后不惬意,击败了其产业体系后还是不惬意,知晓他们不愿意知趣离开后就更不惬意了。那分明是近三百年前的故事了。”
“但是毕竟还没有满三百年,他毕竟要顾及世祖,好用的把柄用完之后还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更深层次的原因又不好宣之于口,所以才有今晚的荒诞事。”
少正明花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是并不确定。
“这是谄媚吗?”他不知向谁询问。
“不。”
“这是威胁。”钟黄离断然否定。
屈泽川又说:“但是威胁已经不成效了,转封也得以通过,今晚的事情也只是一场闹剧。”
“如果真的只是闹剧,你又何必过来。”钟黄离反唇相讥,“绣湖不可逃避的罪证,少正明花,他方才不还在这里?”
“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屈泽川反驳着。
又是这样的怪逻辑,似乎在门庭之外,还有另外一些与少正明花相关,他却并不知晓的常识。
这时就像屈泽川和钟黄离用这四个字,来讨论他的家世般,似乎只是在谈及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印象,而非一个真坐在他们面前交谈的人。
少正明花略微搅拌饮料,始终无法压下心中的困惑:“所以这不也是很奇怪吗?如果现在与你们交谈的我,不是少正明花,还能是谁呢?”
钟黄离却越过他,只向屈泽川的言语做出回应:“我不这样认为。”
虽然这样说着,但钟黄离也觉得,自己似乎仍旧有必要,对奇怪这一个词汇最低限度的解释:
“在过去,龙川已经发生了很多光怪离奇的事件,所以这并非绝无仅有。”
“不是因为发生过,所以不奇怪。”
“而是因为这类事确实不奇怪,所以才不奇怪。”屈泽川对钟黄离的说辞,作出了修正。
剑客对学生做了,或许他不知少正明花是否能听见的补充:
“至于在你的视角下,我似乎被认为不全然是我的这个问题,有诸多可能性。”
“但是经过我和钟黄离的讨论,反而可能,是你不完全是你,也可能是他不完全是你,还有可能,是不知是谁的某一部分,残缺和遗留到另一个看不见的世界了,体系中消失的框架。”
“但是你至少应该相信这一点,那就是你可能与你紧密,也可能与你疏离,可能同质,也可能异质。”
“或许是前世的另一个自己,或许是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自己,或许是另一个概率上的另一个,甚至可能只是自己的另一面被剥离,也有可能没有完全被剥离。”
“而这个藕断丝连的关系,只能由你自己去决定了。”
“由于历史原因,你们当然会遇到这个问题。”不知是道人、商人还是枢机的钟黄离似乎总觉得自己站在另一个岸上,面对着另一条河水,至少不完全相关。
“我在此处要做强调,在吃饭和讨论时事时,我们的确可以是我们。但是在另一个环境下,我和你们只是可疑而宽泛的同盟。”
“所以我很疑惑,你们在什么时候,就我的相关问题做了探讨吗?”这一次,少正明花比较直接地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屈泽川和钟黄离互相对视,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屈泽川在短暂的沉默与思考后,向少正明花说道:“就像你不完全在林地般,我们也不完全在林地。”
在三人各异的心思,繁杂的讨论,难以得到比较确切的成果时,通往阳台的玻璃门户唐突地被打开。
侍者快步走来,他没有移动,却视野出离,仿若居高临下地俯瞰。
钟黄离还没来得及感觉到愤怒,也还没来得合情合理地将自己心中淤积的愤怒发泄出来,他就看见了白盘上的木牌。
看着木牌上所刻画了符文和怪异的构形,钟黄离好似泄气气球,随时都会从木椅上一点点地滑到桌下。
侍者明显也没有给发怒的机会,她就像是来时一般,快速地离开。而且她看起来永远也不会回来。
所以侍者这个称呼,从始至终,也都是可疑的。
钟黄离撑着扶手,缓缓止住了下滑的姿态并坐定了,他没好气地看着屈泽川:“所以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我会和都尉解释的,就在今晚。”屈泽川似乎并不想要对他解释。
“有的事情往往比它看起来的要更加简单,当然那要在我们解决今晚的麻烦之后。”
钟黄离恶狠狠地,快速啃食盘中的食物。
短短的几分钟,他完整解决了他面前的牛肉、烩面还有温酒肉汤。
思绪在饱食后稍微平静,钟黄离与雾中的湖水,都陷入了短暂的失神。
“在这湖水之中,不知道埋了多少的冤魂的骸骨。”钟黄离抱着莫名的思绪叹息,“今晚又会填上多少呢?”
屈泽川托着左腮,似乎也在餍足后,显现出更多的困倦与疲惫。
“大多数人从来都不会在意萦绕湖水雾气与黑影,他们只在意将能够支配这座湖,拥有不可思议能力的主人。”
曾在楚地曾显赫一时的世族,钟黄离虽然是支系,但也已经是丹阳钟氏的唯一继承人。
他神色复杂,只望眼下的湖水,埋葬了他们家族过去一切的湖水。这个素来强硬的,不再年轻的巫师感到了软弱和迟疑。
“你觉得一切会顺利吗?”
这一切,听起来真怪谈般莫名其妙。
“这个世界很少如人意,但是有一点很重要,人要为正确之事。”屈泽川还是蘸着酱料。
钟黄离微微颔首,这个动作在漫长的思考与权衡后,才产生出来。在这时,他倒不忌讳拘谨而温和的笑意了。
“是的,我想你是对的,我也是正确的。”钟黄离他又将视线移向旁处,原本少正明花停留的时空。
现在,或许只是在上一个瞬息,坐在那里的客人就彻底消失。
先是消失了一部分,最初甚至还能说,你原本作为整体,都还在这里,但现在就只剩下一部分,作为眼睛留在这里了。
然后再是全部消失之后,似乎就连这种言语,也难以说出来了。
前来又离去的客人。不仅仅消失在现在,甚至在过去的印象,也随着不可抗拒的力量缓慢流逝。
那里只余焦玄、干涸的痕迹,客人暂时离席。
钟黄离向屈泽川询问:“你觉得这算是什么?”
“插曲,和一位值得欢迎的客人。你需要体谅一下他,就我的一部分存在性确认迷失的体验,还是就只将之当作幽灵一类的超自然现象吧?”
“虽然我的状态还算稳定,但也无非是被从窄门之后牵拉过来。”
“可是他的状态却没得到确认,关于名字、躯壳、觉知,自然可以做一个排列组合。但若不能够确定,假设缺乏意义。”
“我只能想,少正明夷因为往昔岁虞失控花朵的故事,本就容易陷入混乱,何况在虚假历史的起落?”
容易混乱,大概是脑子不好的修辞,钟黄离饶有兴趣地腹诽。
“所以,他说你们在一年前见过,但是你却遗忘了。”
“这也是混乱的一种,我想他大概去见新娘、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