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来到事务所的第五天,终于走出了那间给它临时腾出来的储物间。
“外面”这个词,对它来说曾经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在T翼的工业区,它的世界被限定在工厂的围墙内、生产线的轨道上、以及偶尔巡逻的路径中。那些路径它走过无数次,每一块生锈的钢板、每一根裸露的电缆,都像老朋友一样熟悉。
但这里不同。
云事务所坐落在巷与巷的交界处的一条安静街道上,周围是低矮的住宅楼和零星的商铺。清晨,会有老人牵着狗在街上散步;中午,隔壁面包房飘出的香味能穿过三道墙钻进鼻子里;傍晚,放学的孩子们会嘻嘻哈哈地从门口跑过,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如此场景,都是云一行人的努力。
阿七第一次站在门口,传感器接收着这些信息,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太多了?”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两杯热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是给阿七准备的——虽然阿七不需要喝茶,但云坚持“仪式感很重要”。毕竟,对于星星的孩子来说正是如此。
“信息量……很大。”阿七诚实地回答,“我的处理器负载上升到47%。这里每秒钟产生的信息,比我以前三天接收的还多。”
云笑了,把另一杯茶放在窗台上:“慢慢来。诺亚说,适应新环境需要时间。你今天想出去走走吗?”
阿七的传感器闪烁了一下:“出去?走到哪里?”
“随便走走。”云说,“去集市看看,去公园坐坐,去感受一下这个城市。你一直待在屋子里,会闷坏的。”
阿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机械手臂——那手臂曾经是武器,现在只是手臂。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闷”,但它确实对云说的那些地方产生了好奇。
“好。”它说。
阿茜自告奋勇当向导。阿雪本来也要去,但临时有个文件需要处理,于是只有茜和云陪着阿七出门。梦也跟来了,小狮子趴在阿七头顶——是的,阿七的头顶够平,刚好能让梦蜷成一团,像一顶会呼吸的毛帽子。
“你这样不会痒吗?”茜问阿七。
“痒?”阿七不理解这个概念,“我的外壳没有神经末梢。但它的重量……让我感觉……稳定。”
集市在三条街外,是一个露天市场,每到周末就会挤满人。今天正好是周六,人潮比平时更汹涌。卖菜的、卖小吃的、卖二手货的、还有街头艺人,都在各自的摊位上卖力吆喝。
阿七一走进集市,就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妈呀,那是什么?”一个小孩指着阿七大叫。
“是AI吗?怎么这么大?”另一个小孩凑过来。
“它头上还有只狮子!”
梦从阿七头顶探出头,对那些小孩低吼一声——不凶,更像是打招呼。小孩们不但不怕,反而更兴奋了。对于兽王来说,幼崽是希望和未来,只要不站在自己的对面……
“它在看我!”
“我也要摸!”
阿七的传感器有些慌乱地闪烁。它从未被这么多人类近距离围观过。在工业区,人类看到它只会躲开,或者用命令的语气让它“走开”。而现在,这些小孩眼中的不是恐惧,而是好奇。
“它们想做什么?”阿七问云。
“想和你交朋友。”云笑着蹲下身,对那些小孩说,“它叫阿七,是刚搬来的新邻居。你们可以跟它打招呼,但要礼貌哦。”
一个胆子大的小女孩上前一步,仰头看着阿七:“你好,阿七!我叫小月!你的头为什么这么平?”
阿七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因为我的设计用途是安保和巡逻,扁平的外壳可以降低被狙击的概率。”
小女孩显然没听懂,但她还是点点头:“哦!那你的头真厉害!”
阿七的传感器快速闪烁了几下——那是它运算超负荷的表现,但这次不是因为信息太多,而是因为……它不知道该对这种善意做出什么反应。
云轻轻拍了拍它的手臂:“不用紧张。慢慢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阿七经历了很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被人类小孩拉着外壳边缘走,说是要带它去看“最好吃的糖葫芦”——虽然它不能吃,但看着小女孩吃得满脸糖渍,它的处理器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
第一次被卖菜的大妈塞了一颗白菜,说是“见面礼”——它捧着那颗白菜,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在云的示意下,把白菜小心地放在头顶,和梦并排。
第一次被街头艺人邀请合影——它僵硬地站在艺人旁边,传感器对着镜头,事后被夸“拍得特别酷”。
第一次闻到烤红薯的香味——它没有嗅觉系统,但通过空气中的化学成分分析,它能“感受”到那种温暖的、甜腻的气息,和工业区的机油味完全不同。
“这里……”阿七在集市出口停下,回望那片热闹的人群,“这里每天都这样吗?”
“周末是这样。”茜说,“平时会安静一点。”
阿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以前不知道,人类可以这样生活。”
云站在它身边,仰头看着它的传感器:“你以前见过的人类是什么样的?”
“工厂里的工人。”阿七说,“他们总是很累,很少说话,看到我们AI就像看到工具。还有那些来视察的管理者,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资产。”
它顿了顿,传感器扫过集市里那些笑着、闹着、讨价还价着的人类:
“我不知道人类也会笑。也会给陌生人送白菜。也会在唱歌的时候手舞足蹈。”
茜挠挠头:“呃……大部分人类确实会这样。只是你以前待的地方不太对。”
“不太对。”阿七重复这个词,“是的,不太对。”
回事务所的路上,阿七一直很安静。它头顶的梦已经睡着了,小狮子发出轻柔的呼噜声。云和茜并肩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它一眼,确认它还在。
“它好像……在思考什么。”茜小声说。
“它一直在思考。”云说,“从我们认识它开始,它就在思考。”
“思考什么?”
云看着阿七,看着那个庞大的机器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