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说着,阿波尼亚撅断了手中的拐棍,作五体投地状,“我将向您宣誓效忠,至死不渝!”
以上,是陆缘脑海中肆意幻想出的场景。
都怪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些,他原本以为还要浪费一番口舌才能说服阿波尼亚。
哪成想还不等他开口,人家直接跪了,跪完就直接投了。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现实中,陆缘双手捧起阿波尼亚的玉手,毫不客气地说道:
“黄昏街的乱象,想必你也知道,我欲犁庭扫穴又不愿大肆屠杀,所以还要请你帮我让我说的那些人听话,此为其一。”
见对方“驯服”地点头应允,他顿了顿,却是继续开口:
“二来,作为一个单亲爸爸,我一个人总会有顾及不到孩子的时候,所以我无法抽身之际,烦请你帮忙照应着点我的女儿。”
闻言,阿波尼亚仍旧顺从地点了点头,却又难免因此开动脑筋。
这听起来,会不会有点儿像是后妈?
另一边的陆缘则笑着,别有珍重一万重:“既如此,我心愿已了,再无所求。”
言下之意,是要放弃那最后一个要求。
虽然过程有点奇怪,但阿波尼亚的配合却是实打实的。
陆缘有心与之结交,又岂能得寸进尺?
就这样,两人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之中。
“那,明天再会吧。”陆缘眼瞅此间事了,也便不再多留。
他转身要走,忽听身后响起一声轻之又轻的低声呢喃:“欠着……”
“嗯?”陆缘回过头。
只见修女小姐细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如是说:
“那最后一件事,先欠着。”
语调轻柔却自带一种理直气壮,搞得好像不是她欠别人,而是别人欠她。
陆缘挠了挠头,“呃,我拿你当朋友,又何必算得这么……”
不等“清楚”二字脱口而出,便听阿波尼亚平静而又不容置疑地说道:
“欠着。”
对此,要交朋友的陆缘也不好说什么“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之类的话。
只一边感叹眼前这个惊天大犟种此前到底为什么答应帮他做三件事,一边学着疗养院孩子的口吻随意应付:
“行,阿波尼亚妈妈说啥是啥。”
陆缘终究还是走了。
于是,空荡荡的院长休息室内便又只剩下阿波尼亚孤身一人。
“……”阿波尼亚沉默着,挪动被修女服紧紧包裹住的曼妙身躯,坐到床上。
这位修女小姐此时此刻竟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其实,阿波尼亚一开始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主动提出要帮陆缘做三件事。
现如今,她的心底已有了些许明悟。
大概是她厌倦了吧。
厌倦了被命运丝线占据全部目光、冲刷大脑却又无计可施的无力感;
厌倦了看不到任何希望与美好的生活。
她本可以忍受,如果她不曾有过今天经历过的一切。
就像是一个螺丝钉突然松掉的机器人,命运的奴隶突然而又短暂地体验到了再没有“命运”束缚的感觉。
不可避免的,她上瘾了。
而也正因如此,她才会对促成这一切的强者产生好感,才会有那三件事的约定。
只是……
“为什么我会对那一声‘阿波尼亚妈妈’产生多余的情感呢?”
低声呢喃着,阿波尼亚那张晶莹玉容之上飞起点点红霞,并拢的双腿也不自觉夹紧。
‘仁慈的父啊,请宽恕我。’最终,她默默将双手合十。
想不明白?那就开祷!
话分两头,对此一概不知的陆缘已趁着天色还早回到家中。
却见他全副武装,被一套白色隔离服罩着,严严实实——俨然与抗疫时期的“大白”有八、九分相像。
瞧他这打扮,知他爱搞怪却也没想到能这么搞怪的小梅比乌斯傻了眼。
“干、干嘛?”少女就像是没经济也没建模的拼好饭小猫。
大白陆缘摆了摆手,声音闷闷的:“今天亲切慰问了几个罹患崩坏病的小孩儿,有过一些肢体接触,这样安全。”
那藏在字里行间的关心与重视,小梅比乌斯感受到了。
她嘴角微微勾起,语调轻快:
“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今天4月30号,给你过生日啊。”
话罢,陆缘亮出藏在身后的双手,一手提着一个水果蛋糕,一手拎一个颇具少女心的淡粉色爱心礼物盒。
小梅比乌斯无言以对,她从来没有记生日的习惯。
倒不是觉得没有用,而是……不需要。
眼前这个男人总替她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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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寥孤夜,茫茫高天。
时则残星隐隐,云雾沉沉。
屋内,灯影幢幢,飘摇暖光。
父与女相对而坐。
墙上挂着的液晶电视已服役整整五年,此间仍在播放哈基米和耗子。
餐桌上,四个小菜炒得是明油亮芡,正中央摆放着的水果大蛋糕插着蜡烛,亮着烛光。
在这温馨时刻,小梅比乌斯偏冷的眉眼线条难得柔和,昏黄而葳蕤的火光倒映在她那双宝石般的眸子中,于是温度便有了颜色。
“呼。”少女起身吹灭了蛋糕上的蜡烛,却并未双手合十地许愿。
对此,陆缘早已见怪不怪。
用小梅比乌斯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愿望是要靠双手去亲自实现的。”
而后,在陆缘的目光示意下,小梅比乌斯拆开了一旁的礼物盒。
却见其中静静躺着一块怀表。
黄铜怀表朴实无华,是她喜欢的低调。
将之打开,却见其上除却表盘和两人的合照之外还刻着“莫失莫忘”这四个字。
“十四岁生日过完,你可就是大姑娘了,所以我想再送你一个名字:莫比优斯。”
他的话没有什么逻辑。
但看他讲解这四个字时那笨拙的模样,莫比优斯还是笑了。
“你的品位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她说。
见莫比优斯并未拒绝,陆缘的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笑容:
“小莫,快叫父王。”
“哈?”
此后父女之间的日常嬉笑,不足外人道。
【你时常有时候会想,如果你注定要离开,最终又能留下些什么。】
【而“莫比优斯”这四个字便是你对这个问题的终极答案。】
【这便是你来过、存在过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