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走在东京的街头。
没有人看他。没有咒灵看他。他甚至从一只正在觅食的蝇头身边走过,那只蝇头毫无反应,触须懒洋洋地晃了晃,继续趴在那摊来历不明的污秽上。
灵体化。真是个好东西。
盘星教教主,呵!
夏油杰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散步,像赏樱,像一个与这个世界再无瓜葛的游魂。
事实上,他确实与这个世界没有瓜葛了,肉体确实已经死了,灵魂挂靠在林墨的术式上,像一艘被缆绳拴住的小船。
缆绳虽然很细,但很牢固。
夏油杰有预感,尽管他这边咒力能完成自给自足,但是没有和林墨之间的联系,他也不可能存在于世。
不管怎样,英灵似乎都得有一个契约者才行。
夏油杰摇摇头,不去思考这些事。
百鬼夜行已经过去了两天。东京的街道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碎裂的沥青,被咒力腐蚀的墙壁,以及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淡淡的残秽。
平民们被转移走,又被转移回来,像潮水一样涨落。他们拎着大包小包,有的表情茫然,有的在打电话报平安,有的小孩还在哭,被大人抱在怀里哄。
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离死亡有多近。
夏油杰站在一个街角,看着一家三口从他身边走过。父亲提着行李箱,母亲牵着女儿的手,小女孩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一蹦一跳地踩地砖缝,嘴里哼着某首动画片的主题曲。
他的视线跟了那个小女孩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继续走。
他走过一条暗巷。巷子深处,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某种仪器,额,应该说咒具,随着时代发展,一部分咒具也与时俱进,外貌发展成现代仪器的样子,但功能还是那个功能,测量残秽浓度。
他们此时就是正在测量残秽的浓度。一个是窗,一个是辅助监督。他们的动作很熟练,一个人记录,一个人采样,配合默契,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他们的眼睛下面都有很深的黑眼圈。
夏油杰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抬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高专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这些辅助监督。他们负责开车、降帐、善后、写报告,像背景板一样存在于每一次任务的外围。他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也习惯了忽略他们的存在。
不只是他。大部分咒术师都这样。
那些没有名字的、在黑暗的角落里不知疲倦工作着的人,他们是整个咒术体系最底层的齿轮。齿轮不会说话,不会抱怨,不会要求感谢。它们只是转,一直转,直到磨损到不能再用。
夏油杰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自己的那个大义,消灭非咒术师,创造一个只有咒术师的世界。
可笑的,扭曲的大义。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但这一次,它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扎得很深,深到拔不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和林墨对话——这是英灵与召唤者之间特有的联系方式,不需要开口,念头一动,声音就能传过去。
“林墨。”
“嗯?怎么了?话说我之前好像忘了告诉你还有这个功能了,之前忙的没顾上联系你,不过你居然能自己摸索出来,还挺聪明的啊。”
“……你说,假如我真的成功了,把非咒术师全部消灭,然后呢?然后会怎么样呢?”
林墨沉默了两秒。
“然后人类社会崩溃。没有水电,没有通信,没有食物供应链。你和你创造的那些‘新人类’,活不过第一个冬天。”
“我知道。”夏油杰说,“还有,咒术师之间也会生下没有咒力的孩子。”
“对。然后你要杀了那些孩子吗?还是杀了他们的父母?”
夏油杰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答案他早就知道了,他的大义,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不是因为他力量不够,不是因为五条悟会阻止他,而是因为那个目标本身就是一根永远够不到的杆子。他追了十几年,跑得筋疲力尽,跑到双腿折断,跑到双手沾满无辜者的血。
然后他发现,那根杆子根本就不存在。
运气好到能看见咒灵,运气好到能操控咒力,运气好到没有在出生那天被咒灵吃掉。
这份运气,和他们本身的价值,没有一丁点关系。
话说回来,这份力量,以负面情绪为根基的力量,以及能力,觉醒这种力量真的是好事吗?
林墨感受着那边似乎心绪有点浮动,就知道这个家伙又在自己一个人憋住思考些什么东西了,不过他没有点出来,而是问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林墨的声音从心里传来,带着一种很淡的、不施加压力的平静。
夏油杰想了想。
“先把欠的债还了。虽然早就还不完了,但还是要去做。”
林墨没有再说话。
夏油杰继续走。他走进一座废弃的公园,这里曾经是咒灵的巢穴,但在百鬼夜行中被扫荡过一遍,现在已经空了。只有几只蝇头在枯树之间无精打采地飘着,像被风吹起来的黑色塑料袋。
他停下脚步,伸出手。
一只蝇头被他吸了过来,不是用咒力,而是用构成他英灵身体的那种特殊力量。他将那只蝇头包裹住,炼化,像把一团废纸揉碎了重新捏成什么。
蝇头消失。
太弱了。弱到连“收服”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吃掉”。
成为英灵之后,原本需要将咒灵转化为球吞噬掉的过程不需要了,只需要用构成自身存在的那股力量包裹住咒灵替代消化这个过程就行了。
只不过用林墨的形容就是,一把抓住,顷刻炼化,炼化吗?这个词倒是非常精准,精辟。
然后他伸出手,炼化。
收服。
滚雪球。从最弱的开始,一个接一个。弱小的咒灵收服后,可以当作消耗品去攻打更强的咒灵,进行正义的群殴。
当然,也可以直接汲取咒力、彻底吞噬。夏油杰选择后者,那些太弱的、没有培养价值的,直接榨干。
他尝试着把榨出来的咒力通过那条连接他和林墨的通道,反哺了回去。
片刻后,林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微妙的惊喜:“你这是什么电动车的动能回收啊?”
夏油杰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你收服咒灵,然后把咒力传给我。我本来要消耗咒力维持你的存在,结果你不但没让我消耗,还倒给我充上了。”林墨的语气变得活跃起来,“就像一个空电动卡车上山装矿石,下山的时候满载,刹车还能回收能量,一趟下来,电还满了。”
夏油杰想了想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大自然的馈赠?”他试着用林墨的语气说出这个词。
“对!就是这个意思!”林墨在那一头笑了。
夏油杰站在废弃公寓的走廊里,阳光从破掉的窗户漏进来,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的影子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他看着自己的手。
“能帮上你的忙,我荣幸至极。”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走出公寓,继续在东京的街道上漫步。继续收服咒灵,继续将咒力反哺给林墨。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幽灵,在这个曾经想要毁灭的城市里,做着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很小。
但他觉得,这是他十几年来,做过最实在的一件事。
傍晚的时候,他走到一座天桥上。
天桥下面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车灯在暮色中拉成一条一条的光线。天桥上有行人。
下班的白领、放学的高中生、牵着狗的老人家。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靠着栏杆,看着这座城市。
很吵。很乱。到处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