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绿色的溶液从他身上淌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我的衣服。还我。”
“还没研究完。”绿发河童说。
“那是我的。”
“你掉在我们的河里了。”蓝发河童耐心地解释,语气像在给幼儿园小孩上课,“我们捞上来的。按照规矩,捞上来的东西就是我们的。但你是活的,所以你不是东西——不是,你是东西但不是那种东西——反正,衣服是东西,所以是我们的。”
这逻辑蠢到让他想杀人。
“而且我们救了你诶。”蓝发河童补充道,理直气壮,“把你从那个铁罐头里弄出来可费劲了。那个月兔妖怪把你的座位整个包住了,我们撬了好久才撬开。”
撬开?
陈耀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们……撬开她?”
“嗯?哎呀,不是撬开那个黑色的啦,是撬开她裹住的那一层。她的手臂整个嵌进舱壁里了,好像是在挡什么。我们把她手臂周围的舱壁切开了才把你弄出来的。”
“她在哪。”陈耀说。
蓝发河童大概是听出了什么,收起了一点那种天真的笑容。
“仓库。东边的那个。我带你去——”
“先别。”绿发河童拦住她,推了推护目镜,认真地看着陈耀,“在那之前,有个问题。”
“什么。”
“你懂这些东西的技术吗?”她指了指平地上被拆成碎块的穿梭舱,“材料成分,能源结构,控制系统原理。任何一项。如果你懂,我们可以交易。你教我们技术,我们给你衣服和食物,还有住的地方。”
陈耀看着她。
看着她护目镜后面那双冷静的,不带恶意的眼睛。
“……我不懂。”
“一点都不会?”
“我是被塞进去的。”陈耀说,“我只负责坐。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沉默。
绿发河童和蓝发河童交换了一个眼神,黑发矮个的那个歪了歪头,背包上的软管跟着晃了晃。
“那就没办法了。”蓝发河童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本来想着如果你有用的话就不杀你的。”
“……什么?”
“你很虚弱嘛。”她掰着手指数,“肌肉萎缩,多处骨折愈合中,内脏有损伤,还在发烧。放着你不管你也活不了几天。与其浪费,不如让我们吃掉。我们河童不吃同类的,但你不是河童,所以没关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和刚才讲解“捞上来就是我们的”时一模一样。
可爱。
坦率。
理所当然。
陈耀盯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任何一丝恶意,残忍或是嘲讽。
没有。
她就是单纯地,认真地,用那种讨论晚饭吃什么的语气,在陈述一个对她而言完全合理的逻辑。
你掉下来。
我们捞了你。
我们研究了你的东西。
你没有用。
你很虚弱。
你会死。
所以我们吃掉你。
仅此而已。
没有仇恨,没有虐待欲,甚至没有“弱肉强食”的自觉。
就像人类决定吃掉一只受伤的,恰好落入陷阱的野兔。
“……操。”陈耀说。
“你看,又来了。”黑发河童说:“这难道是你们的习俗吗?”
蓝发河童正要说什么——平地方向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然后是爆炸。
冲击波不大,但声音很尖,像金属被撕裂的那种高频锐响。
绿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整个工坊的灯光同时闪烁。
一股焦臭味扩散开来。
“能源核心!”绿发河童第一个反应过来,朝飞船残骸冲过去,“说了不要动那个接口——”
混乱。
几个河童手忙脚乱地扑火,断电,往外拖器材。
蓝发河童跑过去帮忙,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陈耀一眼。
那个眼神变了。
不是“食材”了。
是“麻烦”。
等到火灭掉,烟雾被排气扇抽走大半之后,绿发河童走回来。她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上有一道黑灰。
“能源部分泄漏了。”她说,语气很平,“不确定还会不会再炸。”
“所以?”
“所以你走吧。”
蓝发河童在旁边补充:“不杀你了。但也不能留你。你身上可能沾了泄漏的东西,万一在我们这里出事就麻烦了。”
她把一团东西扔过来。
是陈耀的衣服。被拆了一半,几处接缝都开了线,但好歹还能穿。
“从那边出去,沿着河往下游走,大概半天路程有个村子。”蓝发河童指了指东边,“能不能走到看你本事。”
“等一下。”
陈耀一边把衣服往身上套——手抖得扣不上扣子——一边说:“仓库。那个黑色的。我要带走她。”
绿发河童皱了皱眉,但蓝发河童先开口了。
“那个很重诶。你现在这样子搬得动吗?”
“那是我的……我的……朋友。”
蓝发河童看了他两秒,然后耸耸肩。
“行吧。反正我们也拆不开。放那儿也是占地方。”
=====
仓库是一个半地下室的石砌空间,阴凉,潮湿,闻起来像青苔和铁锈。
她蜷缩在角落。
赤身的。
河童们没有给她穿衣服。
大概是因为“研究”过之后就没费心再穿上。
陈耀站在仓库门口,花了几秒钟才让自己的视线聚焦。
黑发。
很长,散落在地上,沾了灰和绿色的溶液渍迹。
兔耳垂下来,贴着脸颊两侧,被烧焦成不自然的黑与红。
左臂。
陈耀的视线移过去,然后后悔了。
绿发河童的描述很准确。“肘关节以下粉碎性骨折”这八个字在视觉上呈现出来的样子,比字面意义残酷十倍。
小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着,骨头从皮肤下面刺出来,白森森的,尖端沾着凝固的血液。伤口周围没有肿胀,没有发红,没有任何活人的身体该有的炎症反应。
躯干部分有大面积的烧伤痕迹,从左侧腰部一直蔓延到肋骨位置,皮肤碳化成黑褐色的硬壳,边缘处翻卷起来,露出下面颜色稍浅的组织。
右胸的位置有一块明显的,青黑色的凹陷——那是断掉的肋骨往里塌陷的形状。
她没有呼吸。
胸口没有起伏。
陈耀在她面前蹲下来,膝盖磕在石质地面上。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脸,脸颊的皮肤是凉的,她没有反应。
“R9。”他发出声音,发现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
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听到她的声音。
……
…………
………………
她没有回应。
陈耀的手没有收回来,拇指无意识地擦过她的颧骨。
他认识这张脸。
但他不认识这具身体里的她。
现在这张脸在他手掌底下,凉的,安静的,被烧焦了三分之一。
R9在这具身体里的什么地方。
她在想什么。
她还能想吗。
陈耀蹲了很久。
仓库里只有滴水声。
最后他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接缝崩开的破衣服脱下来,裹住她的上半身。
系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她锁骨位置的烧伤痂壳,硬得像树皮。
他没停,把能系上的扣子全系上了。
然后他试着把她抱起来。
那绿发河童说得对。
她比他重,苍兰的身量本来就不小,加上月兔的身体密度——沉。
死沉。
他的腿在发抖。
左肩的旧伤开始抗议,所以他只能把她的身体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烧焦的兔耳蹭过他的脖子,触感像干燥的羽毛。
断掉的左臂垂下去,他用手托住她的肘窝,尽量让骨折的部分悬空。
“……走。”他张口,却也不知道在跟谁说。
走出仓库的时候,几个河童正在工坊门口收拾爆炸后的残局。
蓝发河童看见他抱着Rabid.9出来,挥了挥手。
“往那边走!别走反了!”
陈耀没看她。
“喂——”她又喊了一声,“你叫什么?”
没回头。
蓝发河童放下手,看着那个背影沿着河往下游方向移动。
一个几乎半裸的男人,抱着一具同样半裸,但裹着破衣服的女人。
他走得很慢,像是这样的话,就不会被什么追上。
“奇怪的男人。”蓝发河童自言自语。
“他怀里那个更奇怪。”绿发河童推了推护目镜,“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算了算了。”蓝发河童转身去收拾爆炸残骸,“反正大概也活不过三天。”
河水声很大。
他沿着河往下游走,怀里抱着R9。
衣服太薄了,他感觉到她身体表面的凉意正缓慢地渗透过来,贴上自己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