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锁推开一扇木板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后是一个不到三平米的空间，塞在楼梯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一张薄木板搭在两摞砖头上，算是床。床上铺着一条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的灰毯子。角落堆着几个纸箱，里面塞满了零件和工具。墙上用胶带贴了几张龙门地图，标注了各个下水道出入口。
“到了。”暗锁侧身让游华进去。
游华低头弯腰，勉强挤进这个空间。
他的精灵耳朵差点刮到天花板。
“你住这儿？”
“嗯。”暗锁把门关上。“龙门最便宜的房间。一个月三百龙门币。”
游华扫了一圈。三百块住这个，龙门的房地产黑得够彻底。
他在木板床边坐下。床板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暗锁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兔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
沉默了几秒。
暗锁突然扑过来。
整个人撞进游华怀里。脑袋埋在他胸口。紫色短发蹭着他的下巴。
然后哭了。
那种压着嗓子，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法。
“福耳馍丝……”
暗锁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
“我是不是要死了。”
游华没动。
“嗯？”
“今天……今天太不真实了。”暗锁抓着他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抖。“我觉得我应该在丢了货的时候就饿死了。或者死在下城区外面哪个荒野里。”
游华没推开她。
“嗯。”
“怎么会有人救我。”暗锁吸了吸鼻子。“还请我吃饭。还给我买了新黑丝。还给我当线人的钱。还带我去赌场赢那么多……”
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做梦都不敢这么编。”
游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嗯。”
暗锁的兔耳朵微微颤动。
“我不恨我爸妈丢掉自己。”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这里的黑帮虽然凶，但也会给贫民窟的人留点吃的。不然谁给他们跑腿。”
游华没接话。手掌搭在她脑袋上，没使劲，就搁着。
“我只是觉得……”暗锁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我这样的感染者，也能这么幸运吗？”
龙门对感染者什么态度，游华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多少也清楚。
一个感染者女扒手。在龙门最底层的缝隙里活着。
偷东西吃饭。攒钱交房租。住楼梯间改造的隔间。
今天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精灵捡了。
确实不真实。
游华低头看着怀里这团缩成一坨的紫色脑袋。兔耳朵贴在头皮上，尖端还在抖。围巾歪了，暗锁体外感染者的特征确实不多。
他叹了口气。
“哭完了？”
暗锁摇头。脸更往他怀里钻。
游华心念一动。
想逗逗暗锁笑笑。
暗锁身上的轻质物品，之前给她的那张储蓄卡应该还在吧。用她的掉落魔法试试。
【发动技能：掉落魔法】
游华默念。
等了两秒。
没有任何东西掉在地上。
失效了？
再来一次。
【发动技能：掉落魔法】
啪嗒。
有东西落地了。
一张黑色储蓄卡掉在木板床旁边的地面上。
加上在赌场里赢得，装着十四万龙门币的黑卡。
“暗锁。”
暗锁没理他。还在哭。
“你东西掉了。”
暗锁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一点。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什么……”
“钱。”
暗锁的兔耳朵唰地竖起来。
条件反射。
她弯腰准备去捡。
动作到一半，停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
然后慢慢地，非常慢，把一只手伸进裙子里面，往上提了提什么东西。
游华看见了一小截白色的边。
果然，类库也掉了。
轻质物品。这东西也算吗？
以后是不是可以靠这个硬控对面几秒，但是控不住变态。
不止是卡掉了。
暗锁的脸从红变成了紫红。兔耳朵直接炸开，两只都竖得笔直。
她蹲下去，飞快地把黑卡捡起来。然后直起身，又一头扎进游华怀里。
“别推开我。”暗锁死死搂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倔强。“不许推开。”
“……我没打算推。”
“我第一次抱别人。”暗锁的声音发颤。“从来没人让我抱过。”
游华抬手。
随口低声说，“今天都是真的。”
摸了摸她的头发。紫色的短发，有点扎手。营养不好。毛质粗糙。
又顺着摸到兔耳朵。手指从耳根滑到耳尖。
暗锁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不是害怕的抖。
兔耳朵软下来了。
她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游华身上。肩膀还在一抽一抽。但频率慢下来了。从嚎啕变成了抽噎。
游华坐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怀里抱着一只哭到脱力的紫色兔子。
听她断断续续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说小时候在排水管里睡过觉。说偷面包被打断过手指。说冬天的时候贫民窟会冻死人，她裹着报纸在垃圾堆旁边等天亮。
说龙门真冷啊。
说今天真暖和。
游华觉得自己又回到维多利亚，心理咨询室的沙发。
只不过那时候来的客户是付费的。这位算是自己倒贴的。
暗锁哭着哭着，身体开始不对劲。
她的鼻子动了一下。
用力嗅。
然后她的脑袋在游华胸口蹭了两下。动作幅度很小，但节奏很规律。
左。右。左。右。
游华低头。
暗锁的瞳孔有点散。兔耳朵竖直，微微转动。像雷达一样在搜索什么。
发病了。
宠物化的周期性动物行为。兔子在安全环境里会用下巴蹭主人标记气味。暗锁现在的表现百分之百是兔子行为。
而且是那种被安抚之后放松警惕、彻底撒开的状态。
据说有人哭到情绪崩溃会引发急性过度换气，严重的甚至能炸肺。暗锁的呼吸确实越来越急促，自己的能力把暗锁极端的情绪，进入了动物化状态，某种程度上反而压制了崩溃的生理反应。
一半在哭。一半在发病。
两种状态打架，暗锁被夹在中间，整个人又哭又蹭，兔耳朵一会儿竖一会儿趴。
游华在维多利亚处理心理危机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教科书上也不会写“患者一边情绪崩溃一边变成兔子怎么办”。
兔子会哭吗？怎么处理在线等。
正常操作是给她吃点草，纤维素类的植物能缓解兔化症状。
游华搜了搜终端手机。
兔子流泪主因：眼刺激、眼病、牙齿问题、鼻泪管堵塞。
只要把暗锁当真的兔子对待就能缓解状况。
然后控制住兔子给她吹吹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暗锁的眼睛开始水灵灵的眨动了。
似乎是有刚刚的记忆，太过害羞，脸也是红透了。
游华倒是没有分清好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