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
“……泰班,醒醒!”
耳边的声音由模糊变为清晰,泰班的神智也逐渐恢复,便睁开眼,猛地坐了起来——
“范可?我——”
话还没说完,泰班便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晕眩,正在身旁的范可赶忙将她轻轻扶住,让她没有再次倒下去。
“先别起来,泰班,你才刚恢复意识。”
范可关切地说道,同时缓缓将她放到了地上,保持平躺的姿势。此时的泰班,使劲回忆着昏迷之前的每一个细节——那名为伊薇安的细胞怪,抓走了刚与她重逢不久的日本狼和斑驴,为了救回两位同伴,她从天台边缘一跃而下,然而,她非但没有看见敌人或同伴的身影,反而被席卷而来的本能恐惧瞬间吞没……
“我刚才……跳下去了?”她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
“对的,然后范可立刻飞出去,接住了你。”旅鸽也凑了过来,“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本来我也想帮忙,奈何手脚都被捆住了……多亏河狸用那根棍子把我救了下来。之后,我们就一直在努力把你叫醒。”
“太危险了……泰班,虽然我完全理解你救人心切,但……”银狐蹲下来,语气中满是心疼与关切,“以头朝下的姿势下坠,真的很危险。即使我们是体质远超常人的friends,头部依旧和人类一样是绝对弱点,万一真的撞上了……”
银狐没有再说下去。完全清醒过来的泰班,缓缓坐了起来,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对不起,我总是在这种时候冲动……我没忍住。”
“没事的,你只是偶尔这样。”
范可将泰班从地上慢慢搀扶了起来,同时将刚才一起飞出的画家帽交到了她手中,“现在感觉如何,能站稳了吗?”
“嗯……没问题。谢谢大家。”
起身之后,身旁的同伴见泰班无大碍,便互相点了点头——经历了刚才的混乱,是时候重振旗鼓了。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又得双线作战了。破坏‘接口’固然重要,但也不能对两位friends的处境坐视不管。”范可略微分析了一下局势,看向公主,“考虑到friends之间共同行动的时间,保持之前的分队方式如何?这样配合起来也更方便。”
“可以的,我们这队就负责‘接口’细胞怪吧——监测装置还得由我来操作。就是核心的事情……”公主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设备箱,“谁帮忙去一楼的仓库取一下?”
“唔……是不是这个?里面是满的。”
大山椒鱼突然走到了众人中央——她双手捧着的,正是一只崭新的核心。
“小椒?你……你这核心是从哪来的?”公主瞪大了眼睛。
“哦,刚才那家伙在大家脚下放置陷阱的时候,小椒正好掉到了一个放满核心的地方,想着你们可能会用到,就顺手拿了一个。”说着,大山椒鱼将核心递给了公主。
“帮大忙了。”泰班将帽子戴回头上,“那,追踪伊薇安的事情……”
“就交给我吧。她诞生于我的一部分,因此在我的感应中,她的信号相当特殊,比其他细胞怪都要特殊……虽然具体方位同样模糊,但可以确定的是,她还在这座城市里藏匿着,没有离开。”
依旧保持实体状态的吉莉安向前一步,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表情——一种冷怒的决绝。
“她必须给我解释清楚。无论是当面掳走泰班的旧友、去玩她所谓恶劣的游戏,还是对我的理念评头论足,我要好好问她——明明生于同源,到底是什么把她变成了这样。”
众人一番讨论后,最终得出了这样的分工:范可一队先到吉莉安能感应到信号最强的大致区域,寻找伊薇安的踪迹;大山椒鱼与旅鸽一起驻守在天台,防止再次发生意外情况;公主与河狸则负责重启装置,确定“接口”位置后再领另外两人出发,同时如果监测到伊薇安的踪迹,也一并报告给范可等人。
确定了安排,范可便领着三位同伴下楼,坐上巴士准备出发。根据吉莉安的初步感应,伊薇安的信号在朝偏北方向移动,因此她们决定先去小镇北部进行寻找。不过,范可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进了驾驶室便立刻踩满油门前往目的地——因为泰班突然叫住了她,并指了指广播电视大楼周边的一处绿化带,那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看看……”
范可一挥手,那个物体自动飞到了她的手上——是一本棕色封皮的小簿子,边角已经磨损发白,似乎已被翻阅过无数次。封皮的中间,规整地写着几个大字:
“加帕里广播总台播报记录”
“是日本狼刚用过的簿子。”银狐想起了日本狼在演播室内的模样,“准是刚才她从天台边缘倒下去时,不小心从衣服里滑出来的,并被风吹到了这里。”
“或许我们能从中找到一些线索——例如陆北地区的大致信息,或者最近发生的异常状况,说不定能帮助我们获取‘接口’的弱点或伊薇安的行动模式,如果是前者,必须及时通知公主她们。”
说着,范可翻开了簿子的第一页。然而,与她料想的不同,比起正规的记录,上面的文字更接近私人笔记——
“2017年4月18日。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传说中能把消息传递到整个公园的地方。那场灾变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我至今没有遇到狼族联盟的其他friends……除了灰狼姐,她已经安顿在了京州地区的一家旅馆内。我曾问她‘要怎样才能让全公园都能听到我的声音’,她便向我指明了这个地方……至于动机,我暂时对她保密。”
“2017年4月20日。第一次试音,效果有些糟糕,还好有斑驴的协助。她是我身边唯一的朋友了,还好那天及时救下了她。”
“2017年4月21日。第一次成功的试音,不枉我昨夜的努力。灰狼姐,当你听到我的歌声时,你应该能猜到我想做什么。”
“2017年4月25日。斑驴说她也想试试播音,但我怕她惹出麻烦,思考再三还是拒绝了。抱歉,斑驴,我还需要这些设备,可不能弄坏了啊。”
“2017年4月28日。第一次把歌声播报到全公园,是加帕里公园的经典曲目,终于鼓起勇气唱了。今天状态绝佳,我给自己打满分。”
“这不是播报记录。”
范可下意识将簿子合了起来,“这是日本狼的日记本……窥探他人的隐私不太好,我先收起来吧。”
“不,最好还是看看,这些关系到另一个问题——她来到此处的真正目的。”
泰班低下头,目光落在纸缝间的文字上,“范可,想想我刚才私下与你说过的那些话。”
范可沉默片刻。她确实也对日本狼的异常状态心存疑虑,而眼前的日记,可能就是解开这个谜团的唯一途径。
“……也对。”范可这样说着,手上的动作却迟疑了一下,“只是,我与她不熟,不太适合这么做。”
“不放心的话,就交给我来翻吧。”泰班伸出右手,“以日本狼旧友的身份。”
范可点点头,将簿子交给了泰班。四人来到客厢内,围在一起,坐在最中间的泰班捧着簿子,接着刚才的内容,一页页翻了下去。日记的前面一部分内容与起初的几页类似,都是一些轻松的、充满希望的日常记录,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看似工整的字里行间,逐渐出现了一丝情感的异动。
“2017年10月4日。月亮很圆,让我想起了以前和家人们一起唱歌的时候。但是,我依旧没有见到她们。我不理解,明明异变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危险的细胞怪也都消失了,大家为什么还要躲着?”
“2017年10月6日。周五,例行的音乐节目时间。今天唱了一首古老的童谣,感觉有些哀伤,不太符合我的风格。”
“2017年10月13日。才意识到,我开始唱这些歌,是因为欢乐的歌都唱过好几遍了,但还是没有人来。”
“2017年10月14日。斑驴说,我需要转换一下风格,唱一些她们以前喜欢的歌,密林的曲调、荒原的曲调、冰雪的曲调……让狼族联盟的大家都知道,我在这里。”
接下来,日记停止记录了一段时间,再次下笔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
“2018年1月1日。新的一年到了,没有人来。再次感叹,如果那天没有及时救下斑驴……”
“2018年1月6日。正思考着明天的节目内容,突然听见有人在敲办公室的门——是灰狼姐。欣喜之余,我向她询问其他家人的情况,但她只是称赞我的歌声很有进步,对于家人的事情,她并未多提,只表示自己也没有头绪。”
“2018年1月7日。灰狼姐要离开了,临走之前,她问我还要不要继续坚持下去。我说,让我再考虑一下。”
“2018年1月14日。除了灰狼姐,没有人再来。”
“2018年1月15日。我还要不要坚持下去?”
“2018年1月16日……”
日期后面,是一段被完全涂黑的内容,无法辨认。紧接着,是一段被水晕染过的文字。
“……我会坚持下去,即使没有人来。”
接下来,是几页除日期外完全重复的内容,笔迹从工整变为潦草,又从潦草变为一种麻木的、机械的工整。
“2018年1月19日。无回应。”
“2018年1月26日。无回应。”
“2018年2月2日。无回应。”
“2018年2月9日。无回应。”
“2018年2月16日。无回应。”
“2018年2月23日。无回应。”
“2018年3月2日。无回应。”
“2018年3月9日。无回应。”
“2018年3月16日。无回应。”
“2018年3月23日。无回应。”
“2018年3月30日。无回应。”
……
泰班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书页,她停顿了许久,才低声道:
“原来……她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她留守在此,根本就不是因为所谓‘兴趣’。”范可的声音也比平时轻,“她在向着深渊祈祷,每日记录,每日歌唱,哪怕可能永远都等不来回应。”
翻过了无望的重复,日本狼记录的最后一部分内容总算有了变化——是近几天发生的事情。
“2018年8月21日。明明是白天,却有颗彗星从天边划过。默默许了个愿。”
“2018年8月22日。今天也轮到斑驴播报,但她的歌,我还是无法放心。取消。”
“2018年8月24日。无回应。”
“2018年8月28日。接到了神秘人的联系,提到了‘辉之远航者’的信息和监测装置的事。希望是转机。楼顶的结晶令人不安,等她们来再说。”
“2018年8月31日。她们来了,泰班没事,真好。有种她们能帮到我的直觉。是时候坦白一切了。”
最后的笔迹很轻,像是她犹豫了很久后写下的。
“容我插一句——我大概知道伊薇安的动机了。”银狐突然道。
“说吧。”泰班示意她继续下去。
“根据吉莉安的说法,伊薇安从诞生到现在不过几天,但她却表现得对日本狼了如指掌。因此,她必然看过这本日记——以她的空间能力,取用别人的随身物品易如反掌。”
银狐的表情冷静而严肃,“而伊薇安临走前说过,‘要让她们展现真实自我’。对于日本狼,她只需要残酷地揭示那个真相,便能击穿这种无望的坚持。”
“就像……茉依兰托曾对我做的那样,道出所谓‘事实’,试图让我变成另一副模样。多亏有你们温暖的拥抱,才没有让她得逞。”
说到这里,吉莉安暗自握紧拳头,“但日本狼的身边只有斑驴,而斑驴也在伊薇安的掌控之下……她很孤独,也很危险。”
“不,她并不孤独。”
泰班合起簿子,将它小心收进了自己的外套内,“我们正在找她的路上。”
“是时候出发了。”
范可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走进驾驶室,将车头调整成了向着北方,沉默地踩下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