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迈巴赫。高架桥。
……
王尔德站在船头,看着大西洋的灰蓝色海水在船首劈开,向两侧翻涌成白色的浪花。
这时系统的提示声响了起来。
【检测到可穿越世界。编号:0412。世界标识:龙族。时间节点:公元2007年。关键事件:奥丁之渊】
王尔德转过身,背对着大西洋的风。
他的身后,甲板上站着两个东河集团的随行人员。
一个是他从纽约带来的安全主管,一个是在非洲上船的当地联络官。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是介于敬畏和恐惧之间的空白。
“通知纽约,”王尔德说,“启动备用C计划。”
安全主管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船舱。
王尔德走回船头,双手撑在栏杆上,看着前方。海平线在灰蓝色的天空和海水的交界处模糊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
王尔德从蓝色的光芒中走出来的时候,雨正好落在他脸上。
这场雨暴烈得像有人在天上把一盆一盆的水往下倒。
暴雨让整个城市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的。
雨水在接触到他的灵能护盾的瞬间被弹开,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干燥的、像气泡一样的空间。
他站在一座高架桥的上空。
高架桥很高,两侧是黑色的、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隔音屏障。桥面上的车很少。在这种暴雨的夜晚,没有人愿意出门。
但下方有两辆车停在路中间。一辆是黑色的迈巴赫,车头灯亮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摆动,像一个在绝望中挥手的人。另一辆是——
王尔德的眼睛眯了一下。
另一辆不是车。是一匹马。
一匹巨大的、黑色的、有八条腿的马。它的身体比任何正常的马都大至少两倍,它的肌肉在雨水的冲刷下像一块一块被雕刻出来的黑色岩石,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
八条腿在柏油路面上交替移动,马蹄踏在积水上,溅起的水花在空中停留了比正常更久的时间,那匹马的存在正在改变着周围一小块空间中的物理规则。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戴着面具的、身高至少两米五的、像一尊从北欧神话中走出来的雕像一样的东西。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长矛。
一把长度超过两米、枪头是菱形、枪身上刻满了王尔德不认识但能感觉到其力量的符文的矛。
昆古尼尔。
奥丁之枪。
命运之矛。
王尔德看着那个骑着八足马的身影,在他的灵能感知中,那个身影在燃烧。
王尔德让灵能像一根细细的、看不见的线一样,从高空中垂下去,无声无息地扫过下方的高架桥。他在用灵能感知这片区域的一切。
尼伯龙根。
他想起这个词。
灵能感知在那片扭曲的空间边缘触碰到了一些东西。
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少年。
中年男人的灵能场域很强,像一把被锻造成刀的形状的钢一样的强。混血种。
少年的灵能场域更复杂。像一个还没有被驯服的,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形状的、正在沸腾的、随时可能溢出容器的大海。
他的灵能场域在不停地波动,像心脏的跳动,像呼吸的节奏,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身时身体的微微移动。
但此刻,那片混乱的海洋正在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着,是来自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的灵能场域像一堵墙一样挡在少年和尼伯龙根之间,把所有来自那个方向的压力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他在断后。
王尔德的手指在大腿侧面轻轻敲了一下。
他决定下去。
是因为那个少年的灵能场域。那种乱的、沸腾的,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形状的、像一个正在形成的宇宙一样的波动,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不是想到了,是记起了。
记起了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宇宙的另一个雨夜里,一个八岁的男孩坐在一辆黑色卡车上,手心里攥着一枚硬币,看着窗外的柏林在雨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越来越像一个正在消失的梦。
那个男孩的灵能场域也是这样的。
乱的,沸腾的,没有形状的,像一个正在形成的宇宙。
王尔德的身体在紫色的光芒中向前滑行,像一颗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的、无声的、在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他的深蓝色长外套在他身后飘动,雨水在他前方被灵能护盾弹开,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流线型的、透明的、像一滴水一样的空间。他从三千米的高空下降到了五百米,然后到了三百米,然后到了一百米。
在高架桥上,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中间,车头灯亮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左右摆动。
车的前方,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站在那里,右手握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刀。
他的背影很直,很稳,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站了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弯腰的人。
他的对面,在尼伯龙根扭曲的边界上,一匹巨大的、黑色的、有八条腿的马,马背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戴着金属面具的、手持长矛的身影。
奥丁。
迈巴赫的副驾驶座上,一个少年正透过车窗看着这一切。
他的灵能场域在沸腾。像一壶放在炉子上的、火已经关了但水还在翻滚的水。他的眼睛在雨夜的黑暗中几乎变成金色的眼睛,没有看奥丁。他在看另一个方向。他在看天空。
他在看王尔德。
王尔德在高架桥上方的五十米处,和那辆迈巴赫保持着相对的垂直位置。他的身体悬浮在雨幕中,他的深蓝色长外套在他身后飘动,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王尔德喜欢这个敏锐的少年。
他动了。
灵能在他脚下炸开,他的身体像一颗被射出的炮弹一样,从高空垂直砸向了高架桥。
他落地的位置精确地选在了楚天骄和奥丁的中间。他的落地的冲击力让高架桥的路面皲裂了,裂纹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雨水在冲击波的推动下向两侧翻涌,在那一瞬间,高架桥上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没有雨的、圆形的空间。
王尔德站在那个空间的中心。
他的深蓝色长外套在他身后飘动,他的头发被灵能护盾弹开的气流吹起来,露出他的额头和那双紫色的的眼睛。
他没有看楚天骄,没有看那辆迈巴赫,没有看那个正在车窗后注视着他的少年。
他只看着奥丁。
他看着奥丁的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
龙王。
“让开,”王尔德对身后的楚天骄说。
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空间中,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像钟声一样在空气中回荡。
楚天骄还没来得及动。
王尔德的话音刚落,灵能就已经从他的身体里炸开了。他的双眼和双手同时射出直奔奥丁面具的灵能冲击。
紫色的灵能刀穿透了奥丁的面具。像一把烧红的刀刺入一块黄油,像一颗子弹穿过一层纸,像一个词被从一句话中抽走,让剩下的词变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散落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声音碎片。
王尔德的灵能刺穿了奥丁的灵能场域,刺穿了昆古尼尔上凝聚的因果律灵能,刺穿了奥丁面具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孔之间的那一条微微张开的缝隙。
奥丁的马在尖叫。
那种尖叫在王尔德的意识中炸开,像一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响起的、没有来源的回声。
八足马的红色眼睛在王尔德的紫色光芒中闪烁了最后一下,然后灭了。它的八条腿开始颤抖,像一匹在暴风雪中站了太久,快要倒下的老马。
奥丁松开了昆古尼尔。
它在奥丁松手的瞬间消失了,像一块冰在阳光下融化一样,无声无息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地、从物质世界中抽离了。王尔德的灵能感知捕捉到了它消失的方向,是向另一个维度。
一个不在他灵能感知范围内的、被某种他还不理解的屏障保护着的、像一扇关上了的门一样的维度。
尼伯龙根。
奥丁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慢慢变成玻璃的、从实体向虚体过渡的透明。在最后几秒钟里,奥丁对着王尔德,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它消失了。
奥丁的存在从王尔德的灵能感知中完全抽离了,像一滴水被从一杯水中取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回声,没有余温。
只有雨。
只有暴雨砸在高架桥上的、密集的、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倒沙子一样的声音。
王尔德放下双手。紫色的灵能熄灭了。
他知道,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不熟悉尼伯龙根。他不熟悉龙王的逃生方式。
奥丁跑了,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夹着尾巴跑掉了。
他转过身。
楚天骄还站在那里。他的右手还握着村雨,因为王尔德的灵能冲击虽然瞄准的是奥丁,但溢出的能量仍然让他的身体承受了他从未承受过的负荷。
他的鼻腔在灵能冲击的余波中破裂了,血从鼻孔里流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你——是谁?”楚天骄的声音沙哑,像一台很久没有使用的机器在重新启动时的摩擦声。
王尔德看着他,看了两秒钟。
“一个路过的人,”王尔德说。
他转过身,向高架桥的边缘走去。
“等等!”楚天骄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到底——”
王尔德没有停。他走到高架桥的边缘,双手撑在护栏上,低下头,看着桥下的城市。
城市的夜景在暴雨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黄色的路灯,红色的刹车灯,蓝色的霓虹灯,白色的车头灯。
所有的颜色在雨水中被稀释、被混合、被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油画,像无数个正在融化的星星,像一场在地面上燃烧的、被雨浇不灭的、彩色的火。
他跳了下去。
他落在一辆停在桥下的卡车的车顶上,靴子踩在金属车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鼓一样的响声。他从卡车的车顶跳到地面,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
积水在他的靴子周围溅开,但没有一滴沾到他的裤腿。他走进了一条小巷,小巷很窄,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和锈蚀的管道,头顶是交错的电线和被雨水打湿的晾衣绳。
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在小巷深处的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雨夜完全吞没了。
高架桥上,楚天骄还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还握着村雨,他的手臂不再颤抖了。他的鼻腔不再流血了。他的呼吸平稳了。
但他的眼睛还看着王尔德消失的方向,瞳孔没有缩小,嘴唇没有闭上。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在他二十年的执行部生涯中从未遇到过的问题:这个世界上,除了龙族和混血种,还有什么?
还是说它是没有留下记录的龙王。
迈巴赫的车门打开了。楚子航从副驾驶座上走下来,他走到父亲身边,站定,看着父亲脸上的血和雨水混在一起的痕迹。
“爸,”他说,“那个人,从天上掉下来的。”
楚天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儿子。楚子航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了——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
一种更安静的、更冷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地火柴一样地擦亮自己的意志的东西。
他在王尔德悬浮在五十米高空的时候,在暴雨中,在黑夜中,就看到了他。
看到了一个悬浮在五十米高空的、穿着深蓝色长外套的人。
“你看到了?”楚天骄问。
“看到了,”楚子航说,“他在天上。然后他砸下来了。”
楚天骄沉默了很久。雨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手中的村雨的刀身上。
他伸出手,把楚子航拉进怀里,抱住了他。雨水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衣服打湿了,把他们的头发打湿了,把他们脸上的血和泪和雨水混在一起的东西打湿了。
楚子航没有哭。
他只是在父亲的怀里站着,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避的、但不知道这个躲避能持续多久的,还在害怕但不再发抖的孩子。
“他会回来的,”楚子航说,声音闷在父亲的肩膀上,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楚天骄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紧了儿子。
暴雨继续下。
高架桥上的积水继续涨。
那辆迈巴赫的车头灯还亮着,雨刷还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
在远处的某个地方,在另一个维度中,在尼伯龙根的最深处,奥丁正在舔舐自己的伤口。它的面具上有一道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裂缝。
奥丁站在尼伯龙根中,站在它的王座上,手里重新握着昆古尼尔。它的面具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在那道光中,王尔德的灵能场域留下了一个印记。
奥丁看着那个印记。
它在等待。
就像王尔德在等待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