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足?从未满足。欲壑难填才是常态。求知的欲望从未在维尔汀身上淡去,她必须要推定自己在无知之海上求索时,自己是幸福的。
肉体上的伤痕淡去了,但并非代表着精神上的惨痛会就此被淡忘。【伟大之术】虽好,但绝非一时一刻能研习明白的。这次教训足够深刻,能让维尔汀沉痛反思了。而在脑海之中,一行淡紫色的色彩喷涌而出,唤起了永不停歇的钟声。
-----------------
【繁星、太阳争斗不休,天堂之战的回声从未停止。】
【新王的光辉在北方闪耀,疑似冉冉升起的太阳。】
【但是太阳升起,繁星不再,在炽热的光辉下,究竟有何物留存?】
【在第二拂晓到来之前,我的欲望如此炽热,但能否胜过新王的火焰?】
-----------------
好,来任务了。维尔汀开始头疼了,任何事情只要粘上【角争】,粘上【司辰】,就会变得无比头疼。显然,她家【司辰】似乎指望她打场代理人战争,但这也未免太高估她了
“你那位女伴呢,克莱因。”
“伊薇特小姐替我去办事,这会应该刚回店里。”
维尔汀皱着眉毛,回想起疼痛,斥责依旧渴望的躯壳。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艾琳娜食髓知味,舔着手指问道。
——怎么办?
维尔汀愣了愣神,无非就是该如何处理在圣弗伦港遗留下的资产。书店那边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否则,【高贵之火】那群疯子早就该找上门,而不是伺机把她带走。
而且,朱利安此刻还没有表现出恶意,维尔汀对他也只是生理上的反感,至少从他的言行上来看,他似乎对维尔汀没有太多想法;况且,保留书店的架构,能吸引暗中盘算的阴谋,相当于由明转暗,攻守之势异也;最重要的,书店的开业事关她谋图托马斯手稿的计划,她需要一个稳定的,可以用来对世的地方承载自己的野心。
“您到时候差人送个信,让书店先照常营业。”
“说我已经回阿尔贝蒂娜,让她们先不要担心。”
“如果有警察和防剿局的人上门,就说我已经被【高贵之火】的人给绑架了,生死不明。”
她絮絮叨叨地吩咐着艾琳娜,后者只是对她的计划点头,对其中一点细节很好奇,问道:“生死不明,那便是死了。”
“你想利用防剿局那群人?可他们怎么又盯上你了?”
——又是什么意思?
维尔汀忍住了吐槽的欲望,回答道:“因为我是偷跑来的。”
艾琳娜恍然大悟。
像维尔汀这种和防剿局保持着良好关系的追奉者,按理来说在离开时应当和当地防剿局报备。这样能为双方省去极大的麻烦,但出于某些考量,维尔汀并没有选择报备。
艾琳娜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维尔汀,问道:“那北方人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在这重历史之中,个人的力量永远是渺小的,所以,维尔汀才需要铺开自己的人脉,组建起可以信赖的团队。可她现在能调动的人手太少了。
伊薇特和伊蕾娜现在看似自由,但肯定被各方势力盯着,因此肯定没法指望上;而艾琳娜虽然可以相信,但维尔汀不清楚这份信任能维系到什么时候;防剿局或许可以指望,但指望防剿局不太可能,单纯依靠私人关系,请阿尔贝蒂娜那几个调查员来一趟圣弗伦港,极不方便,也不可能,因为阿尔贝蒂娜防剿局现在紧缺人手...
“请卢米埃尔先生帮忙吧,你们应该见过?”
“当然见过,”她摇了摇头,用手指轻轻搅动着维尔汀的头发,“你还是不相信我。”
“无论是忠诚还是友谊,我都愿意献给你。”
“不,争取他们的支持,会让事情更加简单。”
维尔汀是这么想的,但绝对不能承认:“这是我的战争,我不愿意你和防剿局起冲突,那可太危险了。”
谎言,信手拈来。这才是她恶劣的本性。
“是这样吗?”艾琳娜露出古怪地笑容,似乎听信了她的说辞,“那我倒是想知道,你来圣弗伦港找什么。”
“一份答案。”
“通往第四阶的道路?”
“是。”
“难怪,”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就讲得通了。”
“是大星术师托马斯的遗产,对吧?”
维尔汀皱起眉头,她突然发现这事好像很多人都知道。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艾琳娜拿起了手边的烟,用火柴划燃,接着享受起来,“绳结姐妹会的消息比你想象得灵通。”
“我愿意帮你,克莱因,但我得分点东西。”
——原来如此。
维尔汀心中大定,比起相信虚无缥缈的情谊,她更相信建立在坚实利益上的合作。
“当然了,”她的心情也变得愉悦,全然没发现艾琳娜晦暗的眼神,“我有把握说服圣弗伦港大学的人帮助我。”
“如果有你帮忙,那就更有把握了。”
“不过,我们得把那群疯子先干掉。”
她当然指的是【高贵之火】的那群人,她是女孩,更是小人,因此更加地睚眦必报。
“你打算怎么入手?”
艾琳娜很快收拾好了心态,开口问道。
“我有个线人,不过有些危险。”
维尔汀压低了声线,像是在密谋那样,小声说道:“周一,我请您和我去趟电影院。”
“不过现在,我得先完成一份手稿。”
“您有什么安全点的地方吗?”
“有,我们有一处安全屋,专门等着暴露的时候用。”
摸不清维尔汀想干什么,艾琳娜只好顺从,不过她相信,眼前这个女孩绝对不会让她失望:“不嫌弃的话,克莱因小姐,你可以小住一下。”
...
汽车兜兜转转,总算停在了一间低矮的民房之前。整个屋子连着门前的院子也就四分之一个操场大小。屋里面显然没什么人长住,她们推开门时候的气息吹起了一片长长的气流。
“莫兰教授,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维克多先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通知了他的同侪,在维尔汀刚刚下楼的时候,就说了这么句不着边际的话,“有位叫做伊蕾娜的小姐说,她会安排好一切,托我向您带个平安。”
“你是怎么做到的?”
“秘密。”
他咧开嘴角笑着,随即替维尔汀拿起后座上随意摆放的衣服。
维尔汀试着用力,新生的肌肉已经堪堪承担起运动的职责,虽然骨头未能成型,但【保存术】的智慧还算管用,现在已然没有生命之虞。关于七位丽姬娅的故事,维尔汀曾经耳闻过。
据说她们是被【漫宿】所厌恶,触犯了法则之人。在过往的古卷中,她们被称为“一场满是牙齿和皱缩皮肤的噩梦”。作为追奉【阴性司辰】之人,她们大多是【绳结姐妹会】的成员,如果艾琳娜能从她们身上学到知识,或许她的身份会比维尔汀想象得还要高贵,不然怎么会被选为初代牧首的容器。
“您见过几位丽姬娅?”
维尔汀伸出手,让艾琳娜得以如同绅士般守护自己。
“见过一位,”她以沉默应对,随即开口道,“你本该熟悉,罗威娜女士。”
——什么叫我本该熟悉?
“她是?”
艾琳娜拿出钥匙,挑开木门上的门锁,露出里面四处都覆盖着布的装饰。流苏一根根垂在地上,就像上吊时才会用到的绳子。
“罗威娜女士美丽如月光,如镜子,如骨骸。”
“你见到她,就会知道。”
她的面貌和维尔汀所知的丽姬娅不同,但她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她素来和几位丽姬娅毫无往来。
“克莱因小姐,请你放心住在这里,我在这里准备了一台电话,”她指了指客厅的另外一面,那里拉着窗帘,窗帘之下还有个桌子,桌子上正摆着个电话,电话旁是个花瓶,花都已经凋落了,“为了安全起见,这几天,请您别随意走动。”
“在地窖里有几天的食物,楼上有间书房。”
艾琳娜顺手打开了藏在角落里的收音机,晶体管翕动,带来了时间还没冲淡的信息。
...
“据本台记者沃米利安27日电。”
“1932年2月27日上午十一时许,两名来方王国间谍伪装成警察,于圣弗伦港大图书馆前发动突然袭击。”
“袭击共造成十二人死亡,二十三人受伤,财产损害达十三万马克。”
“联邦外交部已向北方王国正式提出外交照会,王国外相俾斯麦坚称,这是令人心痛的误会,王国方面不会,也不可能做出此等骇人之举。他于公开场合向遇害者家属表示哀悼,并且愿意向遇难者家属提供人道主义补偿。”
“对此,议长柯立芝表示强烈抗议,称这是对联邦主权的严重践踏,如果王国方面不能做出合理解释,联邦必将以眼还眼。”
“据悉可靠人士称,联邦近卫一师、近卫二师与特遣第二舰队已开拔前线。”
“UNN持续为您报道。”
...
“伊薇特小姐,这就是您现在的处境。”
海因里希关掉了收音机,任由它在书店里嘶哑。他在车子里见过这位女孩很多次,大多数情况下,她总是带个篮子出门,装着满满的菜回来,操持着店内的事物,反倒是那位莫兰小姐,极少露面。但她那种淡漠的眼神,他很少见到,在她面前,海因里希总觉得自己幼稚得像个孩子。
“如果您有莫兰小姐的消息,请务必通知我们。”
他还是头回进到书店,眼睛上下打量,除了那张鲜艳到妖异的地毯,一切都和他所想的书店相差无几:“很多人都在找她,我们只是为了保护她。”
“在这点上,我同您的心情类似。”
海因里希真诚地看向她的眼睛,却感觉到了生命的威胁。
“抱歉,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伊薇特努力装出面容凄婉,可尖锐的眉眼却让她看起来有些面目可憎,“我今天失去了我最重要的人,请不要再提了。”
——维尔汀在的话,她会怎么做?
和人打交道,从来不是圣教军该承担的责任,她们是刀,是盾,是太阳的烈焰,但绝非是和煦的光,能照见心底的阴暗。在维尔汀身后的时候,她不需要思考太多,只需要看着她的背影,跟着她的脚步,就能在绝境之中开辟前路。
但直到她承担起这份责任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份重担有多难熬。
眼前的海因里希探长目的不明,他带着的助手也不简单。她的同伴也不那么可靠,安德烈只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懂的普通人,他能有什么觉悟;至于那位金发的女孩,她也只是同路人,在他们面前各怀鬼胎。
除了他们,还有隐藏在暗中的教团,虎视眈眈的【高贵之火】,不可相信的【防剿局】,不知不觉之中,伊薇特早就深陷旋涡,处于风暴中心了。
然而这次,始终挡在她身前的女孩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面对疯狂宇宙。
虽然维尔汀还没死,但这会只剩下她一个人提防明枪暗箭了。这种【角争】的逻辑不同于以往她所遇到的所有,没有明晃晃的刀刃,也没有血淋淋的枪弹;只有藏在暗中的流言蜚语与掩盖在笑容下的诡谲心思。它没有刀剑锐利,却能在最阴暗的角落孕育出一串串阴谋,凶险程度绝对不输于前者,赌上的同样是性命。
——我将守护我们的财产,赌上骑士之名。
——因为伊薇特是个孤儿,不知道爷爷是谁,所以只能赌上自己的名誉了。cost总是支付的对不对?
“伊薇特小姐,您似乎没有认清状况,”另外一位自称施罗德的警探满脸怒气,压抑着声线,仿若火山,“我和我的同事花了大力气救下了莫兰小姐。”
“然而,莫兰在我们解救她之后直接消失了。现在,甚至引起了两国之间的争端。”
“你说你不知道,这可能吗?”
——现在该怎么做?
她贫瘠的大脑还在慢慢旋转,但是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那您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呢?”
“如果您早点察觉到他们的阴谋,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情发生?”
“您没有尽到警察的责任,却在这里对我横加指责。”
“把您的警号留下,我将保留向您追责的权利。”
伊薇特庄严地说出这些话,就像一位虚假的圣徒。
与其辩白自己,不如攻击他人。以攻为守,破敌卫疆。伊薇特在不察之间领悟了论辩的灵魂。所谓论辩,从来不是把事情理清楚的技巧,而是把事情弄成一团乱麻——泼黑水、造谣、宿主权威、人身攻击,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底下的事情,就难在这里。
伊薇特的话语振聋发聩,这下,轮到海因里希先生向她讨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