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校长办公室后,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平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来回回荡。
那些为了迎接圣诞舞会而专门悬挂的冬青花环和槲寄生依然挂在墙壁高处,但在深夜逐渐昏暗的魔法微光下,显得有些节日散场后的寂寥。大部分参加舞会的学生和教授们都已经回到各自的塔楼或者地窖休息了,走廊里只有偶尔飘过几个还在游荡的学院幽灵。他们会停下来,用那种半透明的银色眼睛,好奇地打量一眼这对在深夜牵手走过的年轻男女。
哈利紧紧握着赫萝的手。那种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触感,在这冰冷的冬夜里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今晚的舞会之后,他和赫萝之间的关系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正式见光了。虽然绝大部分人依然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除了那只敏锐的老狐狸邓布利多),只把她当成哈利那个神秘的、不知从哪个外国魔法学校冒出来的漂亮舞伴,但这对哈利来说已经足够了。
至少,从明天开始,他不用再每天像做贼一样,在风雪交加的深夜偷偷摸摸地去那个破败的谷仓送饭了。
“呼……”赫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用空着的那只手稍微扯了扯因为进入室内而显得有些闷热的衣领,“这人类的城堡虽然建得够大,但这么绕来绕去地爬楼梯,走起来还真是挺累人的。不过不得不承认,大笨驴,汝等现在住的这个地方,内部的条件真的挺好的。”
她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四处打量着墙上那些会动的魔法画像,以及那些随时会改变方向的复杂楼梯结构。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属于岁月鉴赏家的挑剔和对比。
“这里的舒适度,比咱家几百年里见过的那些权贵国王住的城堡,不知道要好上了多少倍。”赫萝中肯地评价道,“虽然有些麻瓜的防御城堡可能在外观上比这里还要庞大,还要显得宏伟壮观,但是那里的实际居住体验……啧啧,简直比这里差远了。”
哈利听到这番跨越时代的对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除了霍格沃茨,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别的大型城堡。”哈利诚实地坦白道,“所以我也不清楚以前那些真正的古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可能不如书上写的那么浪漫。”
“哼,那汝可真是幸运至极。”赫萝轻哼了一声,那条隐藏在沉重天鹅绒裙摆下的大尾巴,因为回想起不愉快的记忆而轻轻甩动了一下,“汝等人类书本里描绘的那些所谓的古堡,在咱家看来,跟一堆堆砌起来的冰冷石头坟墓没什么区别。在那种鬼地方,除了领主一家人住的那几个核心房间能在冬天稍微生点火暖和一点之外,其他的地方简直就和冰窖一样冷。凛冽的北风能从墙壁四面八方的缝隙里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冻得人浑身的骨头都隐隐作痛。”
“而且最难以忍受的是……”赫萝停下脚步,微微皱起了挺翘的鼻子,那是她表示严重嫌弃时的标志性动作,“那些地方的气味很难闻。真的很难闻。”
“很难闻。”哈利有些惊讶于这个词。
“是啊。那时候的普通人类可完全没有现在这么讲究卫生,更不懂得什么叫清洁咒语。”赫萝耐心地向这个现代巫师解释道,“汝可以想象一下,几百个长时间不洗澡的人,拥挤地居住在一个几乎不怎么通风的石头盒子里。再加上那些为了过冬养在底层的牲畜、那些发霉腐烂的铺床稻草、还有那些在走廊和角落里随处可见的排泄物……如果咱家当时被迫在那种地方久留,恐怕咱家这引以为傲的灵敏鼻子,早晚都要被那种恶劣的环境给彻底报废掉。相比之下,你们这所魔法学校虽然楼梯古怪了点,但在气味和温度上,简直就是天堂。”
哈利顺着她的描述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打了个寒战。看来他对书上那些中世纪骑士与城堡的浪漫幻想,还是太过于天真了。
两人一边轻松地闲聊着历史,一边顺着楼梯向着三楼的休息区走去。
“对了,赫萝,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一下。”哈利突然想起了散场前塞德里克给他的那条隐秘提示,“刚才舞会结束的时候,赫奇帕奇的那个迪戈里私下里跟我说了一件关于下个比赛项目的事情。是关于那只我们从火龙那里抢来的金蛋。”
“哦。”赫萝的耳朵在兜帽里动了动,立刻来了兴趣,“就是汝之前抱怨过的那个、一打开就会发出刺耳惨叫的破金蛋。那小子告诉汝什么秘密的破解方法了吗。”
“他说……让我找个机会去洗个热水澡。”哈利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一脸困惑不解,“而且还要特意带着那只金蛋一起去浴室。他暗示我在那种放松的热水环境里仔细琢磨琢磨,就能明白那只蛋里藏着什么意思。”
“洗个澡。”赫萝歪了歪头,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这听起来倒是挺好玩的。那金蛋难不成是个有洁癖、怕脏的活物。只要把它扔进水里洗干净了,它舒服了就不会再乱叫了。”
“我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哈利无奈地叹了口气。一回想起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那次贸然打开金蛋的经历,他就心有余悸,脸色都稍微白了几分,“而且……这办法听起来一点也不好玩。那种刺耳的惨叫声简直就是一种精神折磨。如果在浴室那种回音极大的封闭空间里再次打开它……我觉得我的耳膜可能会直接被震破。”
赫萝停下脚步,看着哈利那副如临大敌、仿佛又要面对一条火龙的紧张样子,她那对灵敏的尖耳朵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作为同样以听觉敏锐见长的古老贤狼,她完全能从哈利的描述中理解那种对高频噪音的本能恐惧。如果那金蛋发出的声音真的像哈利描述的那么尖锐刺耳,那对她这种听力远超人类的生物来说,绝对也是一场不小的灾难。
“既然这样……”赫萝眼珠灵动地转了转,脸上浮现出一个坏笑,“那汝就老老实实地照着他说的那个奇怪方法去做不就行了。那个叫迪戈里的小子,虽然眼光差了点,但看面相不像是个会在背后偷偷害人的坏家伙。他既然这么郑重其事地告诉汝,这办法应该不会有危险。”
“可是……”哈利依然有些犹豫不决,“感觉那样做真的会很傻。你想象一下,我一个人光着身子,怀里抱着个沉甸甸的金蛋坐在大浴缸里,傻乎乎地对着它发呆。万一这其实是个恶作剧,不小心被别的幽灵或者画像看见了,他们肯定会以为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怪癖怎么办。”
赫萝听完他脑补的画面,再也忍不住了。
她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笑得弯下了腰,甚至不得不伸出手扶着哈利的肩膀才能勉强站稳。
“大笨驴今天居然也有嫌弃自己看起来傻的一天吗。”她用空着的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汝平时在咱家面前做的傻事难道还少吗。远的不说,就说上次,是谁试图用那点可怜的人类酒量,在谷仓里把咱家灌醉的。结果自己先倒在麦垛上睡得不省人事。”
哈利被她翻出旧账,脸在火把的照耀下不可抑制地红了。
“好了,好了,不逗汝了。”赫萝收敛了笑意,直起身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后背,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既然汝心里这么担心害怕,那咱家屈尊陪汝一起去浴室走一趟不就行了。”
“你陪我一起去。”哈利惊讶地看着她。
“是啊,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赫萝理所当然地说道,眼神里闪烁着那种属于智者的自信光芒,“汝的那颗木头脑袋,加上咱家这颗聪明的脑袋,那就是两个脑袋在思考。如果咱们俩合力还是解不开那个破蛋里的谜题,那咱家以后也就枉为拥有几百年智慧的贤狼之名了。”
“而且……”她突然凑近哈利,在安静的走廊里压低声音补充道,“如果那颗破蛋在咱面前还敢不知好歹地乱叫吵人,咱家就直接一口把它吞了,一了百了。”
哈利被她这种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逗乐了,原本的紧张感一扫而空。
突然,哈利想起了之前散场时,塞德里克告诉他的那个重要信息。
“对了。”哈利停下脚步,转过身一本正经地看着赫萝,“虽然这里不是你在北方泡过的那种天然地热温泉,但我现在确实可以正式且诚心地邀请你,参加一次……嗯,‘霍格沃茨特供版的豪华温泉之旅’。”
他指的当然是那个口令严密的级长盥洗室。塞德里克不仅给了他解题的提示,还把那个房间的口令顺便告诉了他。那里那个像小型游泳池一样的大浴缸,以及各种能喷出彩色魔法泡泡的恒温热水,绝对能勉强满足赫萝一直以来对“泡个舒服热水澡”的所有念想。
赫萝看着哈利那副郑重其事、仿佛在发出什么重要邀约的认真样子,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暖流。
这个小鬼,虽然平时看起来笨了点,但对她随口说过的话倒是真的很上心,也很守信用。
她从斗篷里伸出那只白皙的手,轻轻放在哈利温热的手背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
“好呀。”她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轻声笑着答应道,“咱家答应汝的邀请。”
没过多久,他们顺着楼梯来到了三楼那条安静的走廊。
哈利伸手推开了那个属于他的独立套房的木门。
房间里依然保持着多比离开时的整洁舒适。壁炉里的木柴还在欢快地燃烧跳动着,散发着持续的热量。窗外的清冷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静谧的银边。
“这就是汝平时住的地方吗。”赫萝有些好奇地走进去,四处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和家具,“啧啧,看来傻瓜有时候确实有傻福啊。这地方虽然面积不算特别大,但在舒适度上,可比那个四面漏风、只能睡麦草的谷仓强太多了。”
她一边评价着,一边毫不客气地直接跳到了那张铺着天鹅绒被面的柔软大床上。她放松地在上面来回滚了一圈,那件昂贵的酒红色礼服被她压出了几道明显的褶皱,但她显然并不在意这些物质上的细节。
“舒服。”赫萝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叹息。
哈利没有去管她破坏礼服的行为。他独自走到房间尽头的窗户边,伸手推开了一扇半掩的玻璃窗。
外面冷冽的夜风立刻夹杂着几片残雪吹了进来。这股冷空气让他之前因为跳舞和喝了点酒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双手撑在窗台上,静静地眺望着月光照耀下那片银白色的宽阔场地。他看到了远处那片漆黑幽深的禁林边缘,看到了停在结冰黑湖面上的那艘巨大的德姆斯特朗帆船,也看到了海格那座烟囱里还在冒着白烟的孤零零的小木屋。
哈利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仅仅在几个月前,当他得知自己不幸被失控的卢平教授咬伤,当他在校长室的冥想盆里,亲眼看到自己满月时变成那个丑陋、失去理智的狼人怪物时,他感到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崩塌了。那种对未来的绝望、对伤害朋友的恐惧,以及深深的自我厌恶,每天都在折磨着他,让他无法呼吸。
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彻底完了。以为自己注定要远离人群孤独终老,或者早晚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只会遵循本能杀戮的嗜血野兽。
但现在……
他转过头,借着壁炉的暖光和窗外的月光,看了一眼正趴在他柔软的床上、闭着眼睛一脸惬意享受的赫萝。
“赫萝。”哈利看着她的侧脸,轻声呼唤了她的名字。
“嗯。”赫萝懒洋洋地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半明半暗中看向他。
“几个月前,刚被咬伤后,看到自己在冥想盆里变成那种丑陋怪物的样子,我心里其实非常绝望。”哈利没有移开视线,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虽然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异常清晰,“我当时真的以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幸、最被命运针对的人。”
他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窗台的木头边缘。
“但现在……”
“我反而感到自己其实是很幸运的。”
“幸运在……能够遇到你。”
哈利站在窗边,认真地说出了这番话。
他以为自己在这段日子的相处中,已经逐渐接纳了那个让他恐惧的狼人身份。如果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狼人,是命运安排他遇见这位古老贤狼的唯一代价,那么此刻,他觉得他心甘情愿地去支付这个高昂的代价。
因为有了赫萝的出现,那些原本注定被关在隔离房间里、被黑暗和痛苦填满的满月日子,似乎都变得有了光彩和期待。
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只是太过于贪恋赫萝带给他的那种毫无偏见的陪伴和偏爱。他把对赫萝的依赖,错当成了对残酷命运的妥协与和解。
赫萝听到这番真情流露的表白,明显愣了一下。
她趴在床上,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对着窗外月光、站在逆光中的清瘦少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忧郁、此刻却充满了真诚和依赖的绿色眼睛。
她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提起繁复的裙摆,悄无声息地走过柔软的地毯,来到了哈利的身后。
然后,她伸出那双白皙纤细的双臂,从后面轻轻地抱住了哈利的腰,把自己的脸颊安稳地靠在了他并不宽阔的背上。

“大笨驴现在也会说这种开窍的好听话了吗。”她习惯性地坏笑着打趣了一句,但声音里却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前所未有的柔软。
“不过……看在汝这么有诚意的份上,算汝还有点良心。”
哈利感受着背上传来的真实体温和重量。他转过身,伸出双手,用力握住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在这个大雪初停的圣诞节深夜,在这个被魔法保护着的温暖房间里,两颗本该孤独的心,在这一刻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而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在他们看不到的阴影角落里,正静静地站着两个人。
麦格教授看着那扇紧闭的套房木门,原本严肃的眉头微微皱起,眼底深处那种对未知的怀疑和对学生的担忧,仍未完全褪去。
“阿不思。”她转过头,压低声音看向身边那个面带微笑的老人,“你真的认为……放任这种关系发展下去,是正确的选择吗。那个女孩……她的来历太过于神秘了。而且……”
而且,她深知人与非人类之间如果产生了过深的感情,在魔法界这种充满偏见的环境下,注定会充满无数的坎坷和悲剧。
邓布利多微笑着摇了摇头,制止了副校长的担忧。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在走廊黑暗的阴影中,闪烁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深邃光芒。
“什么是绝对的正确呢,米勒娃。”邓布利多看着那扇门,轻声反问道,“对于哈利这个受了太多苦的孩子来说,我们所认为的那些‘正确’和‘安全’的安排,往往意味着要他去承受更多的孤独和压抑。”
他站在那里,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实的木板,看到房间里面那两个互相依偎取暖的年轻人。
“相信我,米勒娃。”邓布利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他的心,现在已经找到了能够让他安宁的归宿。”
“在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能有这样一份羁绊,这就足够了。”
两位教授在暗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同时转身离开。他们放轻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留下那扇门后,属于两个年轻人的漫长宁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