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方向走了两天,脚下的土地逐渐变得松软湿润。森林在第二天下午开始变稀疏,原本遮天蔽日的树冠出现了巨大的豁口,阳光不再吝啬,大束大束地倾泻而下,在布满苔藓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那股腐殖土的味道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腥味——不是腐烂的腥,是水汽和鱼腥混在一起的那种,带着透入骨髓的凉意,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迪路兽的鼻子动了动,胡须微微颤抖,似乎在分辨风中复杂的讯息。
“快到了。”
黑迪路兽的耳朵往前转了转,没说话,但步伐明显快了一点,黑色的肉垫踩在湿润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岚走在前面,手中的铁管拨开最后一片宽大的蕨类灌木,视野豁然开朗。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瞳孔微微收缩。
比特湖。
那不是普通的湖泊。湖面大得看不见对岸,仿佛一片内陆的海洋。水色发暗,不是脏,是深——深到看不见底的那种暗蓝色,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被蒙上了黑纱。湖面很静,没有风,没有浪,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镜子,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连一丝涟漪都没有,静得让人感到压抑。
湖边的植被和森林里完全不一样。草更高,更密,颜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深绿,有些长到了齐腰高,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石头被水汽浸得发黑,表面长着厚厚的青苔,看起来滑腻腻的,仿佛随时会滑进那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迪路兽蹲在岚左边,尾巴竖起来,目光警惕地扫着湖面。
“这里不对劲。”迪路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数据流太浓了,浓得让人窒息。”
黑迪路兽蹲在岚右边,身体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地面上,爪子下意识地扣进泥土里,留下深深的抓痕。
“水里有什么?”
岚盯着湖面,握紧了手中的铁管。
水面很静,什么都没有。但那种安静不对——不是自然的安静,是某种东西压在下面的那种安静,像盖子,把所有的声音都捂住了,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系统给的提示只有三个字。”岚把铁管握紧了一点,指节泛白,“到了这儿之后,怎么找碎片,不知道。”
迪路兽的耳朵转了转,似乎在捕捉空气中微弱的波动。
“先绕湖走一圈。”黑迪路兽站起来,尾巴甩了一下,打破了沉默,“看看有没有线索。”
岚点头,三人一兽小心翼翼地沿着湖边往右走。
走了不到两百米,脚下的泥土变得更加松软。迪路兽突然停下了,耳朵猛地竖起。
“有东西。”
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湖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太阳的反光——那光是蓝色的,很淡,像幽灵的磷火,在水汽中微微跳动,忽明忽暗。
岚走过去,蹲下来,拨开遮挡的杂草。
岩石和地面的缝隙里,嵌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片。半透明的蓝色,像凝固的水,表面有纹路在流动——不是刻上去的,是活着的纹路,像血管,像水流,每一次搏动都散发着诱人的蓝光。
碎片旁边,有什么东西。
数据。
不是普通的数据碎片。是完整的、还在运转的数据,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碎片延伸进湖里,没入那深蓝色的水中,仿佛湖底有什么东西在通过这条线汲取着碎片的力量。
“找到了。”岚把铁管插在身侧,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碎片。
迪路兽的爪子按在他手腕上,力道不重,但很坚定。
“等一下。”
岚看着她。
“这块碎片被人动过。”迪路兽的尾巴绷直了,耳朵压平,眼神变得锐利,“不,不是人。是数码兽。有东西在湖里守着它。”
黑迪路兽的爪子探出来了,黑色的爪尖泛着冷光。
“那就打。”
岚没说话。他看着那块蓝色的碎片,又看了看湖面。
水面还是静的。
但那种安静,更沉了,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岚没动碎片。
“先撤。”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白天不打。”
黑迪路兽的耳朵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怕了?”
“不是怕。”岚看了一眼湖面,眼神凝重,“在水边打,我们吃亏。等晚上。”
迪路兽看了黑迪路兽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黑迪路兽没再说话,只是甩了甩尾巴,转身跟在岚身后。
傍晚,岚找了个离湖两百米的高地扎营。
三面有树,可以遮挡风雨,一面朝湖,视野开阔,退路也有。他生了堆小火,不大,刚好够照亮三个人,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发出噼啪的声响。
迪路兽蹲在火堆左边,尾巴搭在地上。白色的皮毛在火光中泛着暖橙色,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湖的方向,一刻也没有移开。
黑迪路兽蹲在火堆右边,黑色的皮毛融进夜色里,只有眼睛的微光和尾巴偶尔的晃动暴露了她的位置。她的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湖边的每一丝声响,像一张拉满的弓。
岚把干粮掰开,分给她们。
迪路兽叼起一块,没吃,放在爪边。
“你在想什么?”迪路兽问,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湖面。
岚嚼着果干,咽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
“在想湖里是什么。”
黑迪路兽的尾巴拍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管它是什么。打就是了。”
岚没接话,只是看着跳动的火苗。
他吃完最后一块果干,把铁管从身侧拔起来,横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铁管冰冷的表面。
“今晚不睡。等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