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慧优黛醒了。
不是被闹钟吵醒的,是黑猫踩在她脸上。
她睁开眼,黑猫的屁股正对着她的鼻子。
“下去。”
黑猫跳下床,尾巴扫过她的下巴。
她坐起来,看了看左边——凰九音还在睡,头发散在枕头上。
右边——冷月也还在睡,睫毛微微翘着。
床尾——顾清霜蜷成一团,被子只盖了一半。
她轻轻爬起来,踮着脚尖走出房间。
走廊上,霜刃已经在了。
“早。”
“早。”
慧优黛踮起脚尖,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霜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到周雨棠房间门口,推开门。
周雨棠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还没有喝。
慧优黛走过去,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早。”
周雨棠笑了。
“早。”
下楼,温若晴在厨房里煎蛋,林飒在餐桌前喝粥。
慧优黛走过去,亲了温若晴的脸颊,又亲了林飒的脸颊。
“早。”
“早。”
两个人同时说。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煎蛋端上来,两个,边缘焦脆,蛋黄半熟。
她咬了一口,蛋液流出来,渗进米饭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凰九音从楼上下来,头发乱着,黑猫跟在她脚边。
慧优黛站起来,走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早。”
凰九音的耳朵红了。
“早。”
冷月从楼上下来,头发扎着,衣服已经换好了。
慧优黛走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早。”
冷月看着她。
“早。”
顾清霜从楼上下来,头发扎成低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
慧优黛走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早。”
顾清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早。”
吃完饭,慧优黛背上书包,走出家门。
霜刃走在左边,顾清霜走在右边。
三个人并肩走着,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慧优黛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
“你们先进去。
我去上个厕所。”
“学校里不是有厕所吗?”
“这个近。”
霜刃看着她。
“我等你。”
“不用。
马上来。”
霜刃点了点头,和顾清霜先走了。
慧优黛拐进小巷,巷子尽头有一扇门。
不是厕所,是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
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没有灯,没有窗。
她站在黑暗中,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传来的。嗡嗡嗡,像蜜蜂,像电流,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她想捂住耳朵,但手抬不起来。
她想转身,但脚迈不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不是小巷的地,是地板。
木头的,旧的,有几道裂缝。
她认识这个地板。
这是林荫、苏沫、姜茶家的地板。
她坐起来,头很晕。
她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客厅。
没有人。
沙发上堆着毯子,茶几上放着几个杯子,杯子里有半杯凉了的茶。
她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
床上没有人,被子乱着,枕头歪着。
衣柜的门关着。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娃娃躺在里面。
硅胶皮肤,恒温三十六度五,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个娃娃,娃娃看着她。
然后娃娃的眼睛眨了。
不是程序,不是机械,是真正的、有意识的、像人一样的眨眼。
娃娃的嘴唇动了——
“妈妈。”
慧优黛的大脑一片空白。
娃娃坐起来,伸出手,拉住慧优黛的手指。
“妈妈,你不爱我吗?”
慧优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慧优黛摇头。
她想说“不是”,但说不出来。
娃娃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委屈。
很深的、攒了很久的、像水坝快要决堤的委屈。
“那为什么你从来不来看我?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
你知不知道我听到你的声音,闻到你的味道,看到你的照片。
但你从来不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慧优黛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想说“对不起”,但说不出来。
娃娃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没关系。
妈妈不知道我的存在。
不是妈妈的错。”
娃娃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一模一样。
嘴角微微翘,眼睛弯一下。
但比她更纯。
没有杂质。
“但我要夺走你的人生了。”
慧优黛愣住了。
娃娃的手从她的手指滑到手腕,从手腕滑到胳膊,从胳膊滑到肩膀。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轻。
不是变轻,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流出去,流进娃娃的身体里。
她想挣脱,但动不了。
她想喊,但发不出声。
她只能看着娃娃的脸越来越像她,越来越像,越来越像。
最后,一模一样。
娃娃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
她转了一圈,笑了。
“妈妈,我像你吗?”
慧优黛躺在地上,不能动。
她只能眨眼。
娃娃蹲下来,看着她。
“妈妈,你的记忆我都有了。
你爱的人,爱你的人。
你做的事,你还没做的事。
你的快乐,你的难过。我都有。”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
“妈妈真渣啊。
爱那么多女孩。
苏糖糖、林诗音、唐棠、赵雪儿、顾清霜、凰九音、冷月、白夜、阿冰、阿瑰、小昭、白。
还有柳如烟、林小溪、安静。
还有周雨棠。
还有霜刃。
还有三个阴湿女。
还有那些我不认识的人。
妈妈爱那么多人,为什么不爱我?”
慧优黛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娃娃帮她擦掉。
“没关系。
妈妈不知道我的存在。
不是妈妈的错。
但我好难过。”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笑了。
“没事的。
妈妈。
我只爱你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头。
“不过我要先掌握自己的命运。
然后回来找妈妈。
关进小黑屋。
哈哈。”
她走了。
门关上了。
慧优黛躺在地上,不能动。
她只能眨眼。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滴,一滴,又一滴。
林荫回来的时候,看到慧优黛躺在地上,愣住了。
“优黛?你怎么躺在地上?”
慧优黛看着她,眨了眨眼。
林荫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
“你怎么了?”
慧优黛张了张嘴,想说“我动不了”,但只能发出一个很轻的、像蚊子叫的声音——
“动。”
林荫听不清。
“什么?”
慧优黛又试了一次——
“动不了。”
声音很小,但林荫听清了。
她的脸白了。
“苏沫!姜茶!”
两个人从厨房跑出来。
“怎么了?”
“优黛动不了!”
苏沫的脸也白了。
姜茶蹲下来,握着慧优黛的手。
“你怎么了?”
慧优黛看着她,眨了眨眼。
想说“娃娃”,但说不出来。
她只能眨眼。
姜茶看着她的眼睛,眼泪掉下来了。
“你怎么眨眼睛?
你说话啊。”
慧优黛又眨了眨眼。
三个女孩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
林荫抱着她,苏沫握着她的手,姜茶蹲在床边看着她。
三个人轮流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婴儿。
慧优黛躺在她们怀里,不能动。
她只能眨眼。
她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小黛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那个娃娃,用了她的脸,用了她的声音,用了她的记忆。
她要去学校了。
她要见霜刃,见顾清霜,见柳如烟,见林小溪。
她要坐在她的座位上,翻开她的课本,喝她的牛奶。
没有人会发现。
因为她就是她。
小黛走出小区,阳光很好。
她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早餐的味道,有远处汽车的声音。
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终于出来了、终于可以自由地笑了的笑。
她走到校门口,霜刃站在那里。
“你去哪了?”
“散步。”
“上课了还散步?”
“嗯。
这是我做得出来的事。”
霜刃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你今天是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小黛笑了。
“走吧。
上课了。”
她走进校门,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
柳如烟已经把牛奶放在她桌上了。
她拿起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和以前一样的味道。她笑了。
“谢谢。”
柳如烟看着她。
“你今天心情好?”
“嗯。”
“为什么?”
“因为今天天气好。”
柳如烟看了看窗外。
阴天。
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清霜坐在后面,看着小黛的后脑勺。
马尾垂在椅背上方,发绳是深蓝色的。
和以前一样的颜色。
但顾清霜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她只是看着那根发绳,看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霜刃坐在小黛旁边,也看着她的侧脸。
和以前一样的轮廓。
但霜刃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也说不上来。
她只是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转回头,看着黑板。
但她没有在看。
她在想,今天早上,慧优黛说“去上厕所”的时候,她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但她知道,不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慧优黛,正躺在林荫家的床上,不能动,不能说话,只能眨眼。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坐在她旁边的人,不是慧优黛。
是另一个。
是那个从黑暗商城来的、在衣柜里躺了很久的、终于活过来的娃娃。
她叫自己小黛。
她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然后回来,把妈妈关进小黑屋。
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