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慧优黛没有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刚冒出新芽,嫩绿色的,很小。
风吹过来,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她忽然不想上课了。
不是不想,是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装不下了。
她想起妈妈们,温若晴在出版社改稿子,林飒在体育局开会。
想起哥特女孩们,凰九音在家睡觉,白夜在健身房打沙袋,阿冰和阿瑰在舞蹈室练舞,小昭在工作室焊电路板,白在北境。
想起小学女孩们,苏糖糖在北边的城市上学,林诗音在艺术学校画她的侧脸,唐棠在体校跑步,赵雪儿在老家帮妈妈看店。
想起三个阴湿女,林荫、苏沫、姜茶挤在老小区的沙发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想起上一世的人们。
那些她记不清脸、记不清名字、但知道他们存在过的人。
那些她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忽然很难过。
不是难过某一件具体的事,是难过所有的事。
它们堆在一起,像秋天的落叶,扫不完,吹不散,踩上去沙沙响。
她站起来。
“走!”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她。
“去哪?”
“出去。”
“上课了。”
“我知道。”
慧优黛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转过头。
“你们来不来?”
柳如烟看着她,合上课本,站起来。
顾清霜看着她,放下笔,站起来。
霜刃看着她,站起来。
四个人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大门锁着。
慧优黛看着那扇铁门,沉默了一瞬。
“翻墙。”
柳如烟看着她。
“你穿裙子。”
“嗯。”
慧优黛走到围墙边,抓住栏杆,踩上去。
裙子被风吹起来,她按住,继续爬。
翻过去,跳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了。
柳如烟翻过来,顾清霜翻过来,霜刃翻过来。
四个人站在围墙外面,阳光很好。
慧优黛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走。”
她们没有去工作室,没有去大教室,没有去动漫街。
慧优黛带着她们去了温若晴的单位。
出版社在一栋老楼里,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地是灰的。
她走到温若晴的办公室门口,推开门。
温若晴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红笔,正在改稿子。
看到慧优黛,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逃课了。”
温若晴看着她。
“为什么?”
“想你了。”
温若晴沉默了一瞬。
她放下笔,站起来,拿起包。
“走吧。”
“你不用请假?”
“不用。
我是领导。”
慧优黛笑了。
温若晴牵起她的手,走出办公室。
走廊上有人看到她们,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们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
慧优黛眯着眼睛,想,妈妈的手很暖。
她们没有回家。
慧优黛让安宁开了一辆很大的车,七个人坐进去,刚刚好。
温若晴坐在副驾驶,柳如烟、顾清霜、霜刃坐在后排,慧优黛坐在中间。车子开出城市,开进山里。
路越来越窄,树越来越密,空气越来越凉。
慧优黛打开窗户,风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闭上眼睛。
不想了。
什么都不想了。
车子停在一片空地上。
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是绿的,天是蓝的。
慧优黛下车,站在溪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有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拿出相机,开始拍照。
拍小溪,拍石头,拍树,拍山,拍天。
拍温若晴站在溪边的背影,拍柳如烟低头看水的侧脸,拍顾清霜靠在树上的样子,拍霜刃站在阳光里的剪影。
她拍了很多,一张又一张,不用想构图,不用想光线,只是按快门。
拍完了,她翻看相册。
温若晴的背影很好看,柳如烟的侧脸很好看,顾清霜靠在树上的样子很好看,霜刃站在阳光里的剪影很好看。
她看着这些照片,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好看的东西。
不是她做的那些动画,不是她写的那些歌,不是她画的那些画。
是这些。
山,水,树,天,和站在它们中间的人。
她把相机递给柳如烟。
“帮我拍。”
柳如烟接过相机,举起来。
慧优黛站在溪边,风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笑。
柳如烟按下了快门。
慧优黛走过去,看照片。
照片里的她,头发被风吹乱了,裙子被风吹起来了,她用手按住,表情有点茫然。
“这张好。”
柳如烟看着她。
“哪里好?”
“没有笑。”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
“你不想笑?”
“不想。”
柳如烟没有再问。
她把相机还给慧优黛。
慧优黛又拍了几张。
和温若晴合照,两个人靠在一起,她比了个耶,温若晴没有比。
和柳如烟合照,两个人并肩站着,她比了个耶,柳如烟没有比。
和顾清霜合照,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她比了个耶,顾清霜没有比。
和霜刃合照,两个人背对背站着,她没有比耶,霜刃也没有比。
拍完了,她看着这些照片,忽然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嘴里,咸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想到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也许是想到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地方,也许是想到那些做了很多但好像什么都没做成的日子。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温若晴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柳如烟走过来,站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顾清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霜刃走过来,站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四个人围着她,像四面墙。
风从外面吹进来,凉凉的。
她在这片凉意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躺在草地上。
草是软的,扎着脖子,有点痒。
她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云在走,走得很慢。
她不想起来。
不想回学校,不想做动画,不想开动漫街,不想考试不及格。
什么都不想。
她想当一片云。
飘到哪里算哪里。
飘累了,就散开。
散开了,就不用想了。
她闭上眼睛。
“我以后想当旅行家。”
她说。
温若晴看着她。
“旅行家?”
“嗯。
去这里看看,去那里玩玩。
在一个地方待腻了,就去另一个地方。
又腻了,再去另一个地方。”
温若晴沉默了一瞬。
“那你的动画呢?”
“有人做。”
“你的动漫街呢?”
“有人管。”
“你的朋友们呢?”
“她们有自己的事。”
温若晴看着她。
“那你呢?”
“我……”
慧优黛睁开眼睛,看着天。
云还在走。
她忽然想起苏糖糖,想起她每天放在桌上的糖。
想起林诗音,想起她塞在桌斗里的诗。
想起唐棠,想起她拍在肩膀上的巴掌。
想起赵雪儿,想起她塞进口袋里的暖手宝。
想起顾清霜,想起她每天在校门口等她的身影。
想起凰九音,想起她每天躺在旁边的呼吸声。
想起冷月,想起她话很少但一直在线。
想起霜刃,想起她说“我会保护你”。
想起周雨棠,想起她坐在餐桌前端着温水等她的样子。
想起温若晴,想起她煎蛋时锅铲翻动的声音。
想起林飒,想起她打游戏时撞墙的尖叫。
想起白夜,想起她靠在沙袋上闭着眼睛。
想起阿冰和阿瑰,想起她们挤在舞蹈室里看手机。
想起小昭,想起她蹲在工作台前焊电路板。
想起林荫、苏沫、姜茶,想起她们挤在沙发上
想起白,想起她站在窗边不说话。
想起陆星辰,想起她PUA他时他笑着的样子。
想起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她们在等她。
她不能走。
她哪里也不能去。
她把脸埋在草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不去了。”
温若晴看着她。
“不去哪?”
“不去当旅行家。”
温若晴沉默了一瞬。
“那你做什么?”
“做动画。
开动漫街。
考试不及格。”
温若晴笑了。
“那也行。”
慧优黛躺在草地上,不想起来。
大脑在胡思乱想。
想上一世的事,想这一世的事,想那些她见过和没见过的人。
想那些她做过和没做过的事。
想那些她说了和没说的话。
想得头快炸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草里,不想了。
但脑子还在想。
它不听她的。
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三十只的时候,她睡着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凉的,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裙子。
她睡得很沉,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躺在温若晴的怀里,身上盖着霜刃的外套。
温若晴抱着她,像小时候那样。
柳如烟坐在旁边,顾清霜坐在旁边,霜刃站在旁边。
四个人,一盏路灯,光落在她们身上,橘黄色的,暖暖的。
“醒了?”
温若晴低头看她。
“嗯。”
“回家吧。”
“好。”
温若晴抱着她站起来。
慧优黛靠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
车子开动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她听着温若晴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在这片心跳里,慢慢地、慢慢地,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