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掌不安地在地面上滑动,仿佛随时都会拔腿转身逃开。
然而,夙夜一直警惕的袭击,并未随着火光的逼近而降临。
十五米,十米……
以夙夜对距离的判断,此刻已比之前靠近火光时、精神攻击骤然袭来的位置更近了。他甚至能依稀看见火光映照下那道狰狞的身影,以及奔跑中晃动的血盆大口。
不对——他猜错了。
火光下的身影,分明只是一个兽化者,一个来自罗伦城的古代兽化者罢了。就在不久前,他才刚干掉过一只。而那火光,不过是对方手里的火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十米距离转瞬即逝,对方呼吸间喷出的粗沉气息裹挟着腥臭,已然扑面而来。
夙夜抬起枪口,伊芙琳应声迸射出炽热的子弹,精准地钻进对面那头兽化者奔跑中晃动的眼睛。
霎时间血花四溅,兽化者发出凄厉的嚎叫,将火把举到身前,对准火焰猛喷一口气。
如同杂技中的吐火表演一般,兽化者的吐息被火把引燃,瞬间化作一片炽烈的火海,劈头盖脸地朝夙夜浇来。
正准备冲上前去厮杀的夙夜立刻刹住脚步,想也不想地连续向后跳跃逃离。尽管以这些火焰的温度,还不至于烧伤他,但他的猎装可经不住烈火。为了避免接下来的行动中近乎裸奔,有些攻击明知不会受伤,也得避让才行。
“这家伙生前是杂耍艺人吗?”
嘴里明明没含着酒水,怎么就能吐出能被点燃的气息?
夙夜的发梢末端微微卷曲,被烈焰灼烤得焦脆,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焦糊味。
刚拉开一点距离,那兽化者忽然跃起,像青蛙一样四肢蹬得笔直,朝夙夜的位置猛扑过来。
火把与利爪同时袭至,直戳面门。夙夜挥动螺纹手杖,分裂的杖身抽得空气发出嘶嘶尖啸,试图将那头兽化者拦截在半空中。
厚实的皮毛让兽化者无惧链刃的抽打,它在空中奋力扭动腰身,卷着链刃往身上缠。虽然被抽得摔在半道,却也用身体钳制住了猎人的武器。
丝丝缕缕的电光从它的毛发间迸溅而出,眨眼间,数十道雷光沿着螺纹手杖的链条蔓延开来。
电流顺着链刃直贯夙夜掌心,他整条手臂猛地一麻,虎口瞬间失去知觉。兽化者趁机落地,脚掌死死踩住缠在身上的链刃,咧开血盆大口朝夙夜逼近。
“啪!”
一声脆响,凑过来的脑袋被夙夜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抽了回去。那兽化者脸上狰狞的神情都不由得僵了一瞬,眼神里浮出几分不敢置信。
别看夙夜一直用武器狩猎,可他经过好几轮强化,再加上薪火的淬炼,身体素质早已不输兽化者。哪怕徒手搏杀,他也能轻易压制大部分兽化者。用武器,不过是图个方便快捷罢了。
兽化者被这一巴掌扇得踉跄退了两步,口中溢出腥臭的涎水。它恍惚间竟然感觉自己是在和其他的同类厮杀,而不是一个散发着血液芬芳的猎物。它甩了甩头,似乎还没从“猎物居然能徒手扇退自己”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夙夜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虎口,冷眼看着它。链刃的末端还缠在兽化者身上,电流虽已散去,螺纹手杖却仍在微微颤动。他没有急着去扯回武器,反而缓缓握紧了拳头。
兽化者喉间发出一声低吼,既是愤怒,也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它脚掌刨了刨地面,没有立刻扑上,而是开始绕着夙夜缓缓踱步,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猎物的分量。
不过,这就太小看夙夜的杀意了。
猎杀已经开始,猎人又怎会放弃?
夙夜一手握拳,一手拽紧螺纹手杖,猛地将缠着链刃的兽化者朝自己方向狠拽过来。与此同时,收缩的手臂奋力挥出,拳头狠狠砸向那颗骇人的脑袋。
“砰!”
沉闷的撞击声里夹杂着骨裂的脆响。兽化者的头颅猛地偏向一侧,整具身体都被这股蛮力带得横飞出去,在地上连滚两圈,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它挣扎着想爬起来,四肢却在剧痛中胡乱刨动,怎么也撑不起身体。碎裂的颅骨处渗出的血液顺着毛皮往下淌,那只没被子弹击中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清晰的恐惧。
夙夜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大步上前,一脚踩住兽化者还在乱抓的前肢,俯身抽出缠在对方身上的链刃。螺纹手杖在掌心转了半圈,杖尖对准了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头颅。
“该结束了。”
链刃锁死,精准地没入兽化者的眼窝。那具庞大的躯体猛地绷紧,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当这头兽化者彻底咽气,夙夜才将脚从它身上挪开,随即飞快地甩着手哈气。
“痛死我了!”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一拳打裂兽化者颅骨的力道,自然也让夙夜的指骨承受了巨大的反作用力。若非他的体质比对方更强,这一下非把他的手也废掉不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红肿胀的指节,龇了龇牙,活动了几下手指,确认骨头没裂,这才松了口气。
要不是拧断颈骨的方式未必能杀死对方,他也不至于用这么粗暴的招数。
遥想当初刚进入亚楠时,在尤瑟夫卡诊所见到的那头兽化者——胸腔被掏空,下半身残破不堪,却依旧生龙活虎。他就明白,这些东西的生命力,跟丧尸有得一拼。
“看来,危险还没有过去……”
他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朝火光最初亮起的方向走去。
那里,或许还藏着别的答案。
那刺|激他精神的攻击,究竟来自何方?
失去了火光的对照,夙夜更加难以判断受到攻击的具体方位。在一路提心吊胆的行走中,他再次回到了那个遭遇袭击的位置。这一次,精神攻击仍旧如期而至,没有丝毫延迟。
夙夜用坚硬的螺纹手杖在脚跟后划下一道清晰的痕迹,随即快速后退一步,大脑的刺痛戛然而止。
一步之隔,便是安全与危险的分界线。
然而,即便找到了这条安全线,夙夜依旧想不明白。四周分明空无一物,除了几堆与先前并无分别的怪异石堆外,连一个活物都看不见。
难道那个发起攻击的家伙,是一个看不见的隐形之物?
这绝非不可能——灵视能力决定了人类看待界世界的层次,凡人甚至连阿米戈达拉的身影都无法窥见。
夙夜将方才兽化者携带的火把朝山道前方抛去。火把打着旋划过半空,将山道的情况一点点映照出来。
没有藏起来的怪物。火把的轨迹平滑自然,在重力的作用下坠落在约摸二十多米开外的地方。
怎么办?
夙夜挠了挠头,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四周根本找不到任何异常之处,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埋头猛冲。
可那样的话,恐怕到死都稀里糊涂的——白白送掉一条命不说,精神还会遭受严重的损伤。
要是有什么能百分百抵御精神伤害的东西就好了。
可惜,深海系列的卡莱尔符文只能提供一定程度的防御,而非彻底的保护。
明明这条山道上空空荡荡,夙夜却只能驻足不前,这实在令他不甘得几乎要把牙咬碎。
“拼了,不行就直接退出梦境!”
来回踱步沉思许久,夙夜终于狠下心来。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畏惧而止步的人。
闭上眼,夙夜点亮了那枚早已刻印在脑海中的「清澈之深海」。一股仿佛被深邃海水包裹的感觉涌上心头,大脑被一层温润的屏障轻轻托住,带来片刻安心。
随后,他拧开一瓶采血瓶,仰头将鲜血灌入口腔,含在嘴里。满腔的铁锈味让他拧紧双眉——但他知道,这是拜伦维斯的学者们最早研究出的抵御精神狂躁的方法。
双重防护之下,能撑住的时间,应该比之前长上不少。
夙夜望着面前的山道,深吸一口气,随即如旋风般奔跑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安全线。
精神伤害如期而至,但在脑海中那片无形海水的过滤下,刺痛明显减弱了许多。
很好。
计划奏效。
他不断奔跑,不敢减速,也不能停下。他只是在赌——那个无形的精神攻击存在范围限制,只要在承受不住之前冲出对方的攻击区域,他就安全了。
至于袭击的真凶究竟是什么,只能留待日后慢慢琢磨了。
大脑的刺痛在不断叠加,伤害随时间逐渐加剧。尽管累加的速度比先前慢了许多,却也没充裕到哪去,充其量不过是从七八秒延长到十几秒。
可夙夜总不能临死那一刻才撤退吧——那样的精神损伤,足够他休养整整一周了。
七八秒过去,以夙夜的脚力,跑过的山路已接近两百米。眼前金星乱舞,一种头重脚轻的眩晕感阵阵来袭。
咕嘟一口,他将含在嘴里的血液咽了下去。
那浓厚的血腥味,此刻竟如甘霖般甜美,让几乎停滞的思维再度运转起来。
“怎么会……难道我赌错了?还是那东西的攻击范围如此可怕?”
无论那怪物是什么,总该有个极限吧?
哪怕是星空的眷族阿米戈达拉,祂们喷吐的光束杀伤半径也不过百来米,超出这个距离便基本构不成威胁了。
可夙夜分明感到,大脑中不断累加的伤害仍在持续增强,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那瓶血带给夙夜的时间,仅仅在原本基础上延长了四五秒,短时间内再次服用,几乎不会再有效果。
这么点时间,恐怕只够用来撤退了。
是拼着承受一次脑死亡的代价继续前进,赌自己不会发疯,还是尽早止损,缩短精神恢复的时间?
大脑正飞速权衡之间,夙夜忽然瞥见前方山道上的一块岩石后方,立着一根提灯柱。灯柱下面,几只信使正躲在岩石的阴影里,朝他手舞足蹈地示意着,生怕他没注意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