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月华学院的大门口早早的就开始排队了。
一群半大的少年目光囧囧有神,清澈的眸子里掩不住的紧张、雀跃。
卢蔓也来了,排在队伍的尾端,抬头看向那座高大的、用温润无暇的白玉大门,他曾无数次路过这里,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真正站在这里。
两天前他就守在这里了,从白天等到黑夜,从日出等到日落,等到双腿僵硬发麻,周围的新来的商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他能隐约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那人在那儿站多久了?一天有了吧?”
“谁知道呢,开学考不是还有两天嘛?这么早就守在这里?”
老商户们却见怪不怪,月华招生三年一次,十二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皆可报名参加。
只要你天赋达到中品或者境界达到二阶,就能入学。
很多少年满怀希望,早早来到这里,或是信心满满,或者踌躇不定。
但其实真正半大的少年是很少的,大多数人为了稳妥并不会在刚满十二岁就参加入学检测。
因为每人一生中只有一次免费参加检测天赋检测、测试境界的机会。
“话说检测天赋能理解,为什么检测境界也设定一次啊?”卖丝绢的商户抬头便见说这话的是挑着扁担的老翁,心下了然。
“老丈,你是不知道,这测试境界花费也是极高的,一块元素石就只能检测五十人,人到了就得换,这参加测试的,不说上万,三四千人总是有的,这一场检测下来,你算算得多少。”
“那还不算,元素灵石还需要是特殊的能响应检测者的,一千块里面就出现这么一块,普通元素灵石要价就1000银币一块了,这千分之一,你可想而知。”知道更多细节的中年大叔啧啧感叹。
元素灵石是自然凝结而成的天然晶石,可以帮助人更轻松的萃取环境中的元素之力,让修行之路更为顺遂。
而就是因为元素石的稀有,导致市场上根本就是供不应求,故而这些一向是那些有钱有势大家族的囊中之物。
组织这么一场入学测试,哪怕有官方的支持下,月华学院也算得上是大手笔了还更别提一些稀有能力其中检测耗材的花销。
中年大叔轻轻地摇了摇头,瞬间又释然了,总归这些先前全部被大家族所垄断的,也向他们这些贫民百姓开放了,虽说人生中就这一次,但好歹有机会让那些被家境埋没的天才少年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卢蔓想,只要天赋达到中品,他就能入学。卢蔓攥紧手心,手心里握着娘出门前给他的绣的平安符。耳边回荡着那句“来参加入学考试”。
这句话在他心里念了无数次,念得滚瓜烂熟,念到他自己都快信了。
或许能考上呢?队伍开始向前挪动了。
有人在说话,音量压得很低,但耐不住离得近,卢蔓还是被迫听了一耳朵。
“听说今年报名的的人将近多了三层,就是冲着那些推荐名额来的!”
“推荐名额?那不是学校老师才有的嘛?”
“你傻啊,之前是只能靠着测试通过才能进月华,现在有了推荐名额,那些大家族的人不得使劲巴结?只要拉拢了那些老师,推荐名额不是手到擒来?”
“啊?那我们这些普通人……”
“老实参加测试呗,其实也公平,过了就能入学,今年还取消了入学人数限制,其实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
卢蔓听着,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平安符。
与此同时,月华学院的议事厅里。
“怎么没有影响!之前一向是凭本事入学,现在整的乌烟瘴气的!你们把学校当什么!敛财的工具?那还待在学校做什么?直接去舔那些人的臭脚不是更好?”
云正清拍案而起,怒不可遏,他才离开月华几天,这些人就背地里搞出这种名堂!当他是死在外面了吗?
对面几人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云正清的眼睛,含糊其词的小声说道:“我们也是没办法的事,检测需要的灵石太多了,根本拿不出来,我们也是为了月华考虑。”
只是放几个名额出去,就能直接收获一大批灵石,多稳赚不赔的买卖。
云正清简直要被气笑了,这群蠢货!
“几块灵石?你们知不知道,今天开了这个口子,将公平这两个大字扯下来被人踩在脚底下,来日他人想到月华,第一反应就是塞钱就能进,你们又让那些辛辛苦苦修炼的学子何以自处?你们都不感到羞愧吗?”
面对云正清锐利的眼神,几人的脖子不自觉缩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哪,哪有这么大的影响,就多几个学生而已,再说今年名额不都放开了吗?不会有什么影响的。”
“是啊,本来院内教学就花费极高,今年月容那边分配下来的资源也少,根本就是入不敷出,我们是真没办法。”
见几人死不悔改,还一副大义凛然为学校着想的样子,云正清只觉得令人作呕,懒得跟他们再费口舌,直接拂袖离去。
检测的地方设立在白玉大门内的广场上。卢蔓跟着队伍慢慢挪进去的时候,直接被眼前的场景震慑住。
广场比他想象中还要宽敞,至少能容纳上千人。
队伍的正前方隐约能透过人影看见几个石台,每张石台后面都站着穿着相同衣服,衣着月白,金丝缕绣的人。走进看才发现石台很大,石台上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颜色各异的元素石,一株翠绿的藤条,还有一个透明的看起来像玻璃样的晶石。
每张石台前都排着很多人,有人朝着卢蔓走过来,登记名字信息,登记结束后,他被分到了第五列。
站在队伍的尾端,一路上紧张的心跳动的越发剧烈,额头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皮肤滑落,卢蔓下意识用手背去擦汗,却发现手中的平安符早已被汗水浸湿。
明明是温度适宜的五月,卢蔓却像整个人被水捞起来的一样。
打眼望去,和卢蔓类似的人不在少数,但或多或少他们身边都有同伴陪着,不至于太过紧张。
只有卢蔓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
卢蔓看着排在他前面的人走到石台,把手先是放在石桌上,不一会儿,黄色的元素石散发出黯淡的光,很淡,但确实是亮起来了。
穿白色袍子的是个黑胡子茂密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懒懒的打了个哈切,看起来一大早开始的检测让他疲倦不堪,“土系属性,把手放绿藤上去。”
紧张的少年哆嗦着手,小心翼翼的拿起绿藤,不一会,绿藤上便出现三条金色的纹路,卢蔓这是才看清,原来不是普通的绿藤,绿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细小的黑色的符文。
“天赋下品。”少年脸一白,不敢吱声。
中年人记录的笔尖微顿,饶是看惯了这些,看见这一幕还是难免心生复杂,放轻声音,“下一项是测境界,把手放透明晶石上去。”
少年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双手不自觉交错,几个呼吸间,透明晶石微亮,模糊的字眼缓缓浮现。
“恭喜,二阶一级”中年人微微一笑,看着眼前激动的全身颤抖的孩子,执笔的手缓慢的写下二阶一级,从储物袋中取出录取通知书,郑重的在上面写下面前少年的名字。
“来,这是你的,五日后来报道,莫要迟到了。”
少年双手抬起,努力绷着一张小脸,仿佛交给他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价值千金的宝物。
接过手之后,少年小心的叠起来,放入怀中,深深的朝中年人鞠了一躬。
随后再也压抑不住喜悦,飞快的跑开了。
卢蔓被前面少年的喜悦感染,沉重紧张的心情不免松了松。
终于轮到他了。
“下一个。”
卢蔓走上前,站在石桌前。
胡子茂密的中年人扫了卢蔓一眼,目光在那身洗的发白隐约可见修补针脚的麻衣上停顿片刻,然后开口:“叫什么名字?”
“卢蔓。”
“手放在石桌上,用心去感受石桌上的东西。”
卢蔓依言,抬起手的那一刻,看见自己手心的汗,愣了一下,下意识往衣摆上蹭,蹭完又觉得这个动作过于明显,耳根发烫,略显局促地将手放在石桌上。
石桌冰凉,像寒冬里的冰块。片刻后,石桌上的元素石没有半点反应。
周围有人发出嗤笑,“你看他那寒酸的样,定是又幻想一步登天的,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
“对啊,这什么人才会半点元素之力都感受不到?废物吗?”
嘲笑声蜂拥而至,像一只只吵闹的蜜蜂。
中年人皱起眉头,厉声呵斥,“都专注自己的测试!”
周围一静,纷纷闭嘴。
卢蔓红了眼眶,他知道,他没有机会了。
他没有练过玄力,不存在什么境界,现在更是连元素都感知不到,更别谈什么天赋了。
果然,哪有什么翻身的机会,那都是话本里的东西。
中年人看着面前丢了魂一样的少年,心中叹了口气,略有些不忍,“还有境界呢,把手放在透明晶石上。”
卢蔓艰难的扯出一抹笑,将发白的指尖放在透明晶石上。
又等了几息,透明晶石也没有任何反应。
卢蔓颤抖地将手收回来,艰难的开口:“谢谢,老师。”
四个字,却仿佛花光了他全身的力气,身体发软,仿佛再无力去支撑。
“无属性,不入阶。”中年人叹了一口气,拿起笔在本子上划了一笔,“下一个。”
后面的人已经挤上来,把卢蔓挤到旁边,他踉跄了两步退到一旁,看见下一个考生已经把手放在石台上了,火元素晶石缓慢亮起来。
“火系属性。”
卢蔓转身,逆着人群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成功通过测试拿到入学资格的人发出欢呼声、没有通过测试的低声抽泣、还有家长怒斥自己不争气的孩子、有人在安慰同伴、有人在互相道喜。
但这都跟他没关系。
卢蔓漫无目的走走停停,走到河边,路过一处卖甜水的小铺子,看着面前一个个花花绿绿的甜丸子发呆。
老板娘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出声打扰,只是看着小孩苍白着一张小脸,可怜巴巴的,想了想,引着他在自家小铺前面坐下。
卢蔓也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脑子里浑浑噩噩地。
他没哭。
那人说让他来参加考试,他来了。
他没考上。
就这么简单。
说难过嘛,肯定的,他感知不到元素,就没办法修炼,就没办法带娘过上好日子。
他没什么远大的抱负,也不是想当什么天才,拯救世界。
就是……如果他有天赋,娘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太阳从正中慢吞吞地挪到西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考完了?”
那个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卢蔓猛地回神,扭头看她。
姬宿侧身对着甜水铺老板娘说着什么,不同初次见面,这次他看清了她的脸。
很漂亮,看上去不比他大多少。
卢蔓想,他听过很多人明里暗里都在说他娘是个美人,他从小也觉得娘好看,他也没见过比他娘还要好看的人。
但今天,他想。不是的,还有人比他娘更好看。
“你……”卢蔓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姬宿没有看他,接过老板娘端过来的糖水,放了一碗在卢蔓面前,“我看见你考的了。”
没过。
卢蔓默默在心里补充。
气氛有些凝滞,姬宿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面粉粉糯糯的小丸子,“二阶很难吗?”
卢蔓一愣,摇头,“我不知道,我……我没练过”
“为什么不测天赋?”
卢蔓有些疑惑的看着她,不太懂她为什么有这种疑问,“因为我感知不到任何元素,怎么会有天赋?”
姬宿看着他,没说话。
卢蔓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大家都这么说,感知不到元素,就是没有天赋。”
所以今天他才只检测了元素石和境界,因为没有意义的,检测天赋的星蕴藤只能在出现元素感应后才能使用的。
姬宿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你可以从现在开始练。”
姬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同情,也没有失望,卢蔓有些晃神,眼里只有那一双眼睛,漆黑的,像深夜里的黑茫茫一片的天空。
“星陨阁缺人,你可以去那里挣钱,西街那边有关于玄力的书可以买,最便宜的也可以用。”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卢蔓猛地站起来“你,为什么帮我?”
“官方的元素天赋检测和境界检测只有一次免费机会,但只要你在十八岁之前达到标准,依然可以入学。”
姬宿看着他,耐心解释,“届时付费也是可以的。”
说完她不在停留,将银币放在糖水铺老板娘的手上,摆摆手摁下了老板娘急忙找钱的动作,“孩子在你这儿也停留了不久,给你带来麻烦了。”
“可这也太多了。”
她这一碗糖水顶多十枚铜币,哪用得着银币啊!
姬宿却不欲与老板娘拉扯,扭头直接离去。
卢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黄昏下。又过了许久,清冷的风吹过,彻底唤回了卢蔓先前丢失的魂魄。
卢蔓缓缓抬手,不知为何,明明有些凉意的晚风,他却觉得好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燃烧。
有什么东西,在心口跳着。
——桑栖臣从传送阵出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傍晚。
日昇镇的传送阵许是太久没用了,不仅费时间,传送过来的目的地甚至出现了一丝交错,来回闪烁,最终落在了河边。
他没着急赶去月华学院,手上掐了一个诀,河边的柳树枝条被风吹的来回摇晃。
“甜甜味道的小房子?”桑栖臣低头思考着,沿着柳树周围绕了一圈,观察着四周,终于在不远处看见一个甜水铺子。
甜水铺空无一人,只有老板娘忙碌的身影。他看了几眼,收回目光。
“站了很久?”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是在看谁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学院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柳树的枝条上折了一片叶子。
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