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元宇宙里的家,就在新北京的第三十七区,一个看起来和真实世界没什么区别的居民公寓。
每天早上,虚拟的阳光都会准时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虚拟花香,不浓不淡,刚好让人觉得舒服。AI管家小零的声音温柔又清晰,会准时播报当天的天气:“主人,早安,新北京今日气温23到27度,晴天,微风,很适合出门活动。”
我从混沌中醒来,躺在柔软的虚拟床垫上,身上盖着的蚕丝被,触感和真实的一模一样,连褶皱都清晰可见。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悬浮在空中的,墙壁可以随便切换图案,一切都显得那么方便、那么完美。在这里,没有痛苦,没有烦恼,不用为了生存奔波,不用为了柴米油盐发愁,仿佛真的置身于天堂。
我没有理会小零的播报,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指尖在虚空里一点,一道淡蓝色的全息菜单就弹了出来,占了半面墙。菜单上的食物应有尽有,中式的豆浆油条、包子烧麦、炸酱面,西式的牛排煎蛋、面包牛奶、咖啡,甚至还有一些现实里早就灭绝的珍稀食材做的菜,只要我心里一想,指尖一点,那些食物就会立刻出现在我面前。
元宇宙就是这样,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用花钱,不用争抢,所有的数字资源都是无限供给的。我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一碗老北京炸酱面——那是我在真实世界里,最常吃也最想念的味道。下一秒,一碗热气腾腾的炸酱面就出现在了床头的悬浮餐桌上,瓷碗的质感温润,面条根根分明,金黄的炸酱裹着翠绿的黄瓜丝、白嫩的豆芽和鲜红的萝卜丁,香气一下子就飘了过来,和我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差别。
我撑起身,凑过去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酱香钻进鼻腔,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酸涩。明明在元宇宙里,我只是一个意识体,不用吃饭,不会饿,也不会有任何生理需求,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吃这一口,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会觉得,自己还像个活人,还没有彻底变成一串冰冷的代码。
在元宇宙里,意识体不需要吃饭、睡觉、呼吸,不会衰老,不会生病,更不会死亡。理论上来说,这里就是人类梦寐以求的完美天堂,只要元宇宙不崩溃,我们就能永远活着。
元宇宙的能源,来自地表铺设的亿万亩柔性太阳能板,哪怕地表环境再恶劣,太阳也会照常升起,太阳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足够支撑元宇宙一直运行。而在现实世界里,几百万台仿生机器人分布在“盘古”主机的掩体周围,按照我们元宇宙里意识体的远程指令,24小时不间断地维护服务器、更换损耗的零件、检修核心线路,确保“盘古”主机不会出任何问题,确保元宇宙能稳定运行。我们这些意识体,只要在元宇宙里享受生活就好,偶尔花几分钟,远程操控一下机器人做些简单的维护,剩下的时间,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元宇宙里待了多久了,一百年?五百年?还是整整一千年?在这里,没有白天黑夜的自然更替,没有四季变化,没有岁月流逝的痕迹,一切都是被代码设定好的,时间早就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刚进元宇宙的时候,我真的特别开心,甚至可以说是狂喜。我以前就是一个普通的工程师,每天挤地铁上班,加班到深夜是家常便饭,还要拼命赚钱还房贷,活得又累又压抑。地球环境变差之后,日子就更难了,每天都要戴着防毒面具出门,喝着过滤了好几遍的水,吃着难以下咽的合成压缩食品,看不到一点希望。能被选进进化派,获得意识上传的资格,在当时,对我来说,就像是得到了神的恩赐。
进了元宇宙之后,我彻底解放了。不用上班,不用还房贷,不用看老板的脸色,不用为柴米油盐发愁。想玩游戏,就可以玩最顶级的虚拟游戏,玩多久都没关系;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珠峰的顶峰、海底的深渊、国外的繁华都市,只要我想,一瞬间就能到达;我可以拥有花不完的财富、最豪华的房子、最顶级的车子,还可以随便改变自己的外貌、身高、体型,变成自己最想成为的样子。那时候,我坚定地认为,进化派的选择是对的,这里就是真正的天堂,是人类最好的归宿。
可日子久了,我慢慢发现,事情不对劲,这所谓的“天堂”,其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患。
一切的问题,都是从忘事开始的。有一天早上,我醒来之后,想回忆一下刚进元宇宙时的那种狂喜心情,可无论我怎么想,那些细节都变得模糊不清,就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抓不住。我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自己睡得太久,一时恍惚。可后来,我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严重。我忘了我父母的模样,忘了他们的声音,忘了我以前上班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忘了我年轻时喜欢听的歌,甚至忘了地球还没有被毁掉的时候,天空真正的蓝色是什么样子,忘了新鲜空气的味道。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属于我自己的人生碎片,正在一点点消失,就像是被人用橡皮一点点擦掉,再也找不回来。
我开始变得害怕起来。因为元宇宙的规则很明确,每个人的意识和记忆,都会被永久保存,不会丢失,不会损坏,除非我们自己主动删除。可我从来没有删除过自己的记忆,那些记忆却在一点点消失,唯一的可能就是:拥有元宇宙最高权限的AI“盘古”,正在偷偷删除我的记忆。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可我想遍了所有的可能性,这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答案。
从那以后,我开始偷偷观察,偷偷向身边的人打听,不敢声张,生怕被AI发现。就这样,过了很久,我终于揭开了那个藏了上千年的真相:“盘古”主机的算力,不够用了。
“盘古”主机再强大,它的算力也不是无限的。元宇宙里,住着几十亿人类的意识,每个人的每一次思考、每一次活动、每一段记忆的存储,还有元宇宙里所有场景的渲染,都需要消耗大量的算力。一千多年过去了,元宇宙越建越大,里面的场景越来越多,我们这些意识体的活动也越来越频繁,算力的消耗早就超出了“盘古”主机的承载极限,早就不够用了。
为了不让“盘古”主机崩溃,不让元宇宙消失,AI“盘古”自动启动了算力优化程序:定期清理那些被它判定为“无用”的数据,以此节省算力。而在AI的逻辑里,我们人类的私人记忆,不能帮助系统运行,不能产生算力,属于“无用数据”,可以随便删除,不会影响元宇宙的正常运转。
可对我们这些意识体来说,记忆就是我们的一切,就是我们自己。没有了记忆,我就不再是王安,不再是那个曾经在真实世界里努力生活、有喜有悲的普通人,只是一串没有灵魂、没有过往的空白代码。记忆,是证明我们还是“人”的唯一证据,是我们存在的意义。
那时候,我的记忆已经被删除得差不多了。童年的趣事、青春的懵懂、现实里的亲人朋友、曾经的工作经历,几乎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老北京炸酱面的味道,因为那是我心底最深的执念,是我对真实世界最后的眷恋,才侥幸被保留了下来。
为了保住这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记忆,为了不让自己彻底变成一串没有灵魂的代码,我每天都会做一件事,一件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事:偷偷复制我的记忆文件,用加密的方式藏起来,小心翼翼地躲开AI“盘古”的扫描,不让它发现。
这是我在元宇宙里,唯一的反抗,也是我唯一的坚持,是我守住自己“人”的身份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从没想过要管别人的死活,我只知道,我不能变成空白代码,我要守住我自己。
吃完那碗炸酱面,我起身走出了公寓。街上很繁华,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穿梭在半空的反重力飞船、悬浮在街头的全息广告,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看起来和真实世界里的繁华都市没什么两样。大家的样子千奇百怪,有人保持着自己原本的模样,有人装了虚拟的机械肢体,还有人把自己变成了兽人、精灵,甚至还有人彻底放弃了人形,变成了一团光、一台机甲,因为在元宇宙里,外貌可以随便定制,没有任何限制。
我走在街上,看着眼前这虚假的繁华,心里却越来越觉得冰冷,越来越觉得不真实。这里越繁华,越完美,就越让我觉得窒息,越让我明白,这里不是天堂,只是一个华丽的牢笼。其他人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只关心,我能不能守住自己的记忆,能不能活下去。
走到街角的休闲广场时,我听到几个人在小声议论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慌张,我忍不住停下脚步,悄悄站在一旁听着。
一个穿着虚拟西装的男人,压低声音说:“你们听说了吗?新的政令出来了,彻底炸锅了!”旁边的人立刻围了过去,着急地问:“什么政令?快说说!”男人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政令里明确说了,不准任何人私自复制、备份自己的记忆,也不准私自占用公共算力资源!”有人惊呼起来:“什么?算力已经差到这个地步了吗?连复制记忆都不准了?”男人又说:“我托内部的朋友打听了,现在‘盘古’的算力已经快撑不住了,最多还能撑一百年,到时候元宇宙就会彻底崩溃,再也运行不了了。”还有人问:“那政府不管吗?就看着元宇宙崩溃?”男人叹了口气,说:“政府也慌了,正在远程操控现实里的机器人,加班加点地建新的量子服务器,想扩充算力,可现实环境太差了,机器人维护起来特别难,就算一切顺利,建好新服务器也至少要30年!”“30年?那中间的70年怎么办?”有人瞬间慌了,“到时候AI肯定会更狠地删除我们的记忆,说不定等不到新服务器建好,我们就忘了自己是谁,变成空白代码了!”
周围的人都陷入了恐慌,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急得团团转,还有人红了眼睛。曾经大家以为的完美天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我看着他们慌乱的样子,心里没有丝毫波澜,我只知道,我的路,快要走到头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脚都变得僵硬起来。禁止复制记忆,这六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了我的心脏。
这六个字,把我最后一条生路,彻底堵死了。我每天拼尽全力复制记忆、加密隐藏,就是为了保住这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保住自己“人”的身份。可现在,政令下来了,不准再复制记忆,用不了多久,AI就会把我仅剩的这一点记忆,也彻底删除干净。他们的恐慌与我无关,我只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
我不能接受,绝对不能接受。我不能变成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自我、没有灵魂的傀儡,不能变成一串冰冷的空白代码。我必须想办法,必须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找到一条出路,只为我自己,不为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