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又被叫去谈话了。
这次是实验基地的总负责人。
就是上次开会说他“太保守了”的那位。
白洛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副“阳光开朗好青年”的标准表情。
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清澈且无辜，整个人活脱脱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三好学生。
总负责人坐在对面，沉默的看着他。
然后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那是一叠厚厚的账单。
白洛的余光扫到了几个数字。
好家伙。
这数字虚得跟注了水的猪肉似的，一看就是各实验室报上来的“损失清单”。
大筛选之后和白洛那陀螺造成的损失。
各实验室上报的设备损坏，材料损耗，人员损失赔偿额加在一起数字大得吓人。
虚报了多少？
白洛粗略估算了一下。
大概三百倍往上。
这还是他往保守估计。
一台值十万信用点的仪器，报损的时候写一百万。
一瓶价值一千信用点的试剂，申报的时候变成三十万。
甚至有人把自己实验室里本来就是坏的设备也算进去了，反正什么损失都能往上靠。
总负责人把这叠账单翻了翻，又抬头看了白洛一眼。
白洛保持微笑。
表情管理到位。
总负责人又低头看了看账单。
再抬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微妙。
不是生气。
是那种“我全都知道，但我懒得跟你们计较”的无奈。
很明显。
这里没一个老实人。
整个基地上上下下，从负责人到普通研究员，就没一个老实的。
白洛也不老实。
但白洛至少有一个优点。
他整出来的活确实有真东西。
崩解学者是真的，陀螺原型机是真的。
不是那种搞个噱头就骗经费的样子货。
这个年轻人有料。
再加上他没什么社会经验，做事虽然保守和没有什么分寸了一点，但好歹也算是三好学者了。
所以。
她当然是选择原谅他。
“白洛博士。”
总负责人开口了。
白洛立刻坐直。
精神高度集中。
准备迎接暴风雨。
他和「帝皇三世·黑塔」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接下来大概率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然后罚禁闭，扣经费，写检讨。
毕竟那些账单摆在那里，虚报三百倍的事情总归要有人买单。
而白洛作为始作俑者，背锅的概率不小。
他以经在心里草拟好了好套道歉话术。
结果。
总负责人的下一句话让白洛的几套话术全部报废。
“这是学会最近发现的几个没有踏出星球的文明的星图资料。”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白洛。
白洛愣了一下。
伸手接过来。
“如果你想要继续实验你的作品，就去那里实验吧。”
白洛张了张嘴。
等等。
这不是批评？
这是给资源？
他和黑塔对视了一眼。
黑塔的齿轮也停了一拍。
幸好如今巡猎和毁灭两位星神还没有登位。
不然。
这个时期的博识学会要被拉出去毙一半。
说不定未来也是因为这两位登神，博识学会才变成那个样子也有可能？
然后。
总负责人又指了指桌上一个小巧的金属设备。
银灰色的外壳，做工精致，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刻纹。
白洛认出来了。
通讯设备。
但不是普通的通讯设备。
“这是装载了「超距遥感」的通讯设备。”总负责人说，“能够和外界进行通讯，跨越星系也没问题。”
白洛的手指碰到设备外壳的时候，指尖传来一阵凉意。
「超距遥感」。
和「联觉信标」一样，都是来自天才俱乐部第二任会长，＃56会员以利亚萨拉斯的发明。
联觉信标用来进行翻译。
超距遥感用来传递信息。
两者配合起来，就是一套横跨星系的通信系统。
白洛在游戏里见过这玩意的相关记载。
在繁荣时期，超距遥感一度非常流行，几乎成了星际通信的标配。
但鲁伯特二世的事情之后，整个银河对所有天才的发明都有了一定程度上的杯弓蛇影。
哪怕有星际和平公司背书也是一样。
所以现在持有超距遥感设备的人数其实并没有太多。
能给白洛配一台，说明总负责人是真的看好他。
“你导师那个被人偷了。”总负责人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我给你补办一个。”
被人偷了。
白洛嘴角抽了一下。
导师的通讯设备被人偷了？
在这种地方，这种事情居然也算日常？
不对，在博识学会，偷东西不叫偷。
叫学术资源的自由流通与共享。
白洛把通讯设备收好。
总负责人又开口了。
“如果想要出去做试验的话，就给我打电话，我会给你安排。”
白洛点了点头。
心里一阵恍惚。
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听到的大部分话都是各种离谱的，各种不是人说的。
什么“你做的好啊！”，什么“你太保守了！”，什么“杀导师灭同门”。
天可怜见。
好不容易才听到了一句看起来正常的，像是关心后辈的话。
白洛通过和黑塔之间的联系，小声吐槽了一句。
“在这里听点「人话」真难啊。”
「帝皇三世·黑塔」飘在办公室的天花板角落里，皇冠上的齿轮慢悠悠的转着。
她难得的表示了认同。
“是啊，听点「人话」真难。”
他们两个在这个方面达成了高度一致的共识。
然后。
总负责人话锋一转。
“你这是要参加陀螺大赛对吧？”
白洛点头。
总负责人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资料，递了过来。
“这是一部分参赛者的资料。”
白洛接过来翻了一下。
薄薄的几页纸。
上面列着参赛者的名字，所属学派，研究方向，以及一些基本的公开信息。
“参赛者资料获取这么简单的吗？”白洛忍不住问了一句。
总负责人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里写着几个字。
你在说什么。
“不然呢？”她反问道，“这种比赛就是各位学派与学者们学术交流与理念宣传，为什么要藏藏掩掩的？”
白洛愣住了。
学术交流。
理念宣传。
用陀螺打能源战争叫学术交流？
把别人的文明当决斗盘叫理念宣传？
而且参赛信息全公开，谁都能查谁的底细。
好嘛。
白洛总算知道为什么会有学派战争了。
这种养蛊式的博识学会，是生怕学派战争打不起来吗？
把所有人的底牌都亮出来，然后让你们互相研究，互相针对，最后互相干死。
哪个学派活到最后，哪个学派就是最强的。
优胜劣汰。
博识学会版的大逃杀。
白洛把资料收好，站起来。
“谢谢您。”
总负责人摆了摆手。
“去吧，好好准备比赛。”
她顿了一下。
“别给我们基地和「完美进化学派」丢人。”
白洛点头。
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走廊里灯光均匀，新换的灯管嗡嗡的响着。
白洛一边走一边把那份星图资料展开。
星图上标注了十几个位置，每一个都是尚未踏出自身星球的文明。
也就是说，这些文明连星际航行都还没发展出来。
放在银河文明的等级划分里，大概属于“婴儿期”。
用这些文明来测试陀螺？
白洛想了想，觉得在目前阶段确实比较合适。
至少不会一不小心把哪个星际强国给惹毛了。
「帝皇三世·黑塔」飘到白洛身边，也低头看着星图。
她的目光在那些标注点之间扫了一圈。
然后停住了。
齿轮转速变了。
快了。
“居然有雅利洛VI。”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白洛很少听到的东西。
不是惊讶。
黑塔很少惊讶。
是一种微妙的兴致。
白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星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和坐标让他头大。
看不懂。
游戏里的地图和真正的星图之间的区别太大了。
游戏里的地图傻子都能看明白。
真正的星图？
全是坐标轴，矢量参数，引力场偏移量，还有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天文学符号。
白洛盯着看了十几秒，因为相关知识点没有点，只好放弃了。
“你怎么认出来的？”
黑塔随口答了一句。
“星穹列车对星核的收容记录里有雅利洛VI的位置数据，虽然距离万年以后的位置有偏差，但通过恒星运动的轨迹算法可以反推。”
白洛点了点头。
虽然只听懂了一半，但大概意思是明白了。
黑塔能认出来，是因为她作为天才俱乐部的成员，接触过星穹列车的相关数据。
而白洛认不出来，纯粹是因为他以前只是个打游戏的。
游戏玩家和真正的天才之间的差距，大概就是这么大。
白洛随手翻了翻其他标注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那些文明的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可能是游戏里没提到过的，也可能是提到了但他没注意。
白洛还没有彻底变成出生的东西。
他把星图收起来，打开了能够让负责人注意的参赛者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