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分,陈真站在高专操场边缘,背对教学楼,面朝山脚下的城市。天没亮,东京的灯火在雾霾里晕成一片浑浊的橙色。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刻意放轻的——有人在学怎么不发出声音。
“晚了十分钟。”
陈真没有回头。
真希从操场另一头小跑过来,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困意。“闹钟没响。”
“借口。”
真希的嘴抿了一下,没反驳。
狗卷棘从她身后出现,拉链拉到最高,只露出一双眼睛。熊猫走在最后面,他的体型让脚步声没法完全消除,但他已经尽量放轻了。
四个人。陈真扫了一眼,转身往山下走。
“跟上。不要说话,不要用咒力,不要做任何引人注意的事。”
他们沿着山道往下走。这条路陈真走了很多次——第一次来高专的时候,送外卖的时候,打完电话回来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
他没有把据点的情报告诉任何人。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没必要。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这也是他选择处死那三个俘虏的原因——活着的人会说话,会交易,会变成别人手里的筹码。
死了就不会。
江东区,临海部。
仓库在工业区的最深处,周围是生锈的铁皮围墙跟废弃的集装箱。
咒力感知里,仓库的方向几乎是空的——没有咒力反应,什么都没有。
不正常。
所谓的观摩应该是在安全的前提下,他得先确认里面没有陷阱。
“在这里等着,等我确认好情况再过来。”
说完,陈真就一个人走向仓库。
铁门被推开了半扇,铰链上挂着一条断掉的锁链,切口很新,是被人用利器斩断的。
缝里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不是化学药品,是某种更甜更腻的东西。
他推开门。
里面是空的。
仓库很大,挑高至少有十五米,原本应该堆满了货物,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陈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空间。
不对。不是空的。角落里还有一扇门,铁皮的,关得很紧。
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还有那种甜腻的味道,从那里渗出来。
走过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隔间,大概二十平方米。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昏黄忽明忽暗的光。
隔间里全是人。
十几个,蹲在地上,蜷缩在墙角,互相靠着。男人、女人、老人,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孩子。
他们的衣服是脏的,脸上有淤青,手腕上有被绳子勒过的痕迹。
有些人已经昏过去了,有些人睁着眼睛,但眼神是空的。
陈真的脚步顿了一下。
平民。
被绑架的平民。
他明白了。这些人是Q组织用来喂养咒灵的养分——人类的恐惧跟痛苦是咒灵最好的食粮。
现在组织被打散了,他们来不及带走这些材料,就扔在这里等死。
在门口的一个男人看到陈真,身体猛地缩了一下,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其他人也跟着骚动起来,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陈真蹲下来,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不要怕。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他的声音很轻,是他能发出的最温和的声音。但那些人没有回应,只是更紧地缩在一起。
陈真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掏出手机,准备联络夜蛾派人来处理。
然后他注意到了。
窗户。
隔间的墙壁上方有一扇很小的窗户,他不记得自己推门的时候窗户是开着的。
那这扇窗户,是谁打开的?
他走到窗户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是仓库后面的小巷,路灯坏了,什么都看不见。
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本能告诉他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经过。
陈真转身,准备先把这些平民带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
最靠近他的第一个人的身体开始膨胀,器官变形、移位、撕裂。
嘭。
那个人炸了,血肉从内部爆开,紧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同时。
嘭。嘭。嘭。
连续的,重叠的,分不清谁是谁。
陈真站在原地。从头到脚都是血。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准备拉人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尖在滴血。
从第一个人膨胀到最后,过去了不到三秒。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收回那只手。
而在陈真的背后,一个满脸缝合线的侏儒,有着蓝色长发,带着恶意的笑容,悄悄的跳下了窗。
但陈真就没看到。
即使以他的心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遭遇这种从未见过爆炸,也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是为了袭击他?
不,不止这么简单。
这种手段,这种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人体作为炸弹一同引爆的手段...
太有意思了,这么做究竟是什么目的。
陈真转身走出隔间,脚步很快,三个学生站在远处,真希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走。”他说。
“什么?”
“走。现在。回高专。”
他没有解释。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三个学生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血从他的裤腿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暗红色的点。
走了几步,他掏出手机,拨了夜蛾的号码。
“据点出事了。”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Q提前清空了据点,只剩下几个平民。”
“平民呢?”
“都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先回来再说。”夜蛾说,“不要走正门。到后山,我让人接你。”
陈真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夜蛾的语气不对。
有人在夜蛾旁边。
不止一个。
陈真的脚步慢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身后三个学生的脚步声也停了,在等他。
“陈真先生?”
“你们先回去。”他说。
“什么?”
“回高专。告诉夜蛾校长,我晚点回去。还有些事要处理。”
真希的眉头皱起来。“你身上全是血——”
“所以不适合跟你们一起走。”
这个理由站得住脚。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带着三个学生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被看到就是麻烦。但真希的直觉告诉她不止这么简单,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追问。
陈真没有给她机会。
“走。不要回头。直接回学校,找夜蛾。”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真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走吧。”她对狗卷跟熊猫说。
狗卷棘看了陈真一眼,拉链下面的眼神有些复杂。他点了点头,转身跟着真希走了。熊猫走在最后面,经过陈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小心。”熊猫说。
陈真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眼时间。
已经中午了。
估计赶不上午饭了。
烦躁,又一次浮现。
一切超出计划之外的事情都让他感到烦躁,而这种烦躁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
是谁?
到底是谁?!
陈真站在巷口,看着三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
然后他转身,往反方向走。
不回高专。至少现在不回。
夜蛾电话里的语气不对。有人在旁边,不止一个,而且不是自己人。总监部的人,或者比总监部更麻烦的东西。
他走过两条街,在一家便利店的自动门前停了停。
玻璃上映出自己的样子:浑身是血,衣服上、裤腿上、手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正盯着他看,手已经摸到了柜台下面的电话。
陈真看到对方的反应,有些烦躁。
不过是没空换衣服,就用这种眼神看待他,凭什么?
烦躁。
但他没多想,只是继续前进。
二十分钟后,他终于到了酒店。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弄脏了东西会赔。”
陈真头都没回,说完这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还是那副样子。他把外套脱了,翻过来搭在手臂上,用干净的那面朝外。
电梯到了五楼,走廊很安静。他的房间在尽头,503。
开门,进去,关门。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床没铺,窗帘拉着,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水冲在手上,从红色变成粉色,然后变清。
他看着水流想了很久。
从京都开始,一步一步,把所有事情摊开。
京都那场刺杀是引子。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把他从京都拽出来。乐岩寺那个老东西知道什么,他知道有人要动自己,但他没明说。他说离京都远点,不是警告,更是交易:用陈真的离开换某种平衡。
然后是东京,咒胎的情报。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有人花了很长时间,设计了一个只能由他来解的局。
为什么是他?
不是因为他最强,是因为他的弱点最明显。
那个弱点叫正确。
他必须要做正确的事,必须要救正确的人,必须要用正确的方式结束一切。这是他的道义,也是他的锁链。
敌人看得很清楚。
他们把所有人都调走,让高专空着,让学生们暴露在危险里。他们知道他一定会来——不是因为他想当英雄,是因为他没办法看着那些孩子死。就跟八年前他没办法看着同伴死一样。
但八年前他失败了。三个同伴死在他面前,因为他的一次判断失误。他至今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倒下时的姿势,记得自己站在血泊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
那之后他离开了咒术界。八年,一天都没有回去过。他告诉自己那不是逃避,是选择。他选了另一种生活,朝九晚五,送外卖,过普通人的日子。他以为自己放下了。
今天他没有重蹈覆辙。他赶上了,杀了陀艮,杀了诅咒师,救了那三个学生。
赢了,对吗?
他赢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陈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疲惫。
明明选择了退出,最后却因为自尊心这种东西选择了回来,太自以为是了。他甚至以为自己拥有解决这一切问题的能力,但事实却并不是如此。他一直在疲于奔命,即使到了现在,仍旧如此。
这一刻,他想起仓库里那些平民。那些被绑起来当饲料的人。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还活着,看着他,眼睛里还有光。
走廊里很安静。灯亮着,地毯上什么都没有。他走出去关上门,往电梯走。
走了三步,他却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咒力的残渣,很淡,淡到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但对他来说就像黑暗里亮着的一盏灯。
有人来过这里。
不止一个,而且没有走远。
陈真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他没有刻意放轻动作,也没有刻意加重。就是很平常地,把一样东西放在地上。
然后他开口了。
“出来吧。藏了那么久不累吗?”
声音不大,在走廊里回了一下,然后消散。
安静了三秒。
拐角处走出一个人。
高挑的女人,白色长发,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斧头。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
冥冥。
特一级咒术师。总监部直属。实力在咒术界排得进前十。
她身后陆续走出五个人。三个穿着禅院家的服饰,两个穿着总监部的制服。全都是生面孔,但身上的咒力波动骗不了人——六个一级。
六个人站在走廊里,把通往电梯的路堵死了。
陈真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看向冥冥。
“这阵仗不小。”
冥冥没有立刻说话。她打量了一下陈真,目光从他身上的血痂移到脚下的包,再移回他的脸。
“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她的语气很淡,像在陈述天气。
“刚加完班。”陈真说。
冥冥轻轻笑了一下,但笑意没有到眼底。
“总监部的命令。”
她说。
“你涉嫌未经授权动用术式、私藏特级咒具、在非任务状态下击杀特级咒灵并造成大规模财产损失。另外,你与境外咒术组织‘存在非法往来,涉嫌泄露咒术界机密。”
她顿了顿。
“以上罪名,经总监部审议,决定对你执行拘传。拘传过程中如遇抵抗——”
她把手里的斧头换了个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