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霜最近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不是那种炸毛的猫,是那种缩在角落里、把脸埋进尾巴里、不说话也不动的猫。
她每天还是站在校门口等慧优黛,还是走在她左边,还是不说话。
但她离得比以前远了半步。
不是故意的,是不敢靠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
她只知道,慧优黛身边人越来越多了。
霜刃牵着她的手,冷月坐在她旁边,凰九音睡在她旁边。
那些人都比她有用。
会打游戏,会做动画,会从另一个世界带人来。
她什么都不会。
她只会等。
慧优黛知道。
她不是没注意到,是一直没时间想。
现在寒假过了,动画发了,债还了,动漫街的选址定了,她终于有时间想了。
她想起小时候,顾清霜每天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拿着。
她想起她说“明天见”,顾清霜说“明天见”。
她想起她说“等我长大娶你”,顾清霜说“好”。
她不是忘了,是一直没时间想。
现在想了。
她知道自己疏远她了。
不是故意的,是太忙了。
忙到没时间看她,没时间跟她说话,没时间牵她的手。
她决定把顾清霜接过来。
住到家里。
这样每天都能见到。
放学后,她没有回家。
她去了顾清霜家。
不是第一次去,但很久没去了。
门铃响了两声,顾清霜的妈妈开的门。
她看到慧优黛,愣了一下。
“优黛?你怎么来了?”
“阿姨,我想跟您说件事。”
“什么事?”
“让清霜搬到我那里住。”
顾清霜的妈妈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她同意了?”
“还没问。”
“那你怎么知道她会同意?”
“她会同意的。”
顾清霜的妈妈笑了。
“你这么肯定?”
“嗯。
因为她等了我六年。”
顾清霜的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顾清霜的另一个妈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锅铲。
“谁来了?”
“优黛。”
“优黛?”
她探出头,看到慧优黛,笑了。
“好久不见!你瘦了!”
“阿姨好。”
“进来吃饭!”
“不吃了。
我来搬清霜的东西。”
顾清霜的妈妈看着她。
“要不要先问问她?”
慧优黛想了想。
“不用。
她是闷葫芦。
问了她也不会说。”
两个妈妈对视了一眼,笑了。
“行。
你搬吧。”
慧优黛拿出手机,给安宁发了一条消息。
“带人来。
顾清霜家。
搬家。”
安宁回复:
“多少人?”
“五百。”
安宁沉默了一瞬。
“好。”
不到二十分钟,五百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出现在了顾清霜家门口。
她们排成两排,安静,整齐,像一支军队。
顾清霜的妈妈看着她们,张了张嘴。
“这、这么多人?”
“嗯。
搬得快。”
慧优黛走进顾清霜的房间。
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她画的梧桐树,书桌上摆着慧优黛送的手链。
她打开衣柜,衣服不多,叠得很整齐。
她拿出一个箱子,开始装。
身后,五百个人涌进来。
有人装衣服,有人装书,有人装被子,有人装相框。
有人拆床,有人拆桌子,有人拆衣柜。
动作很快,很轻,没有声音。
不到二十分钟,房间空了。
顾清霜的妈妈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眶红了。
“她回来会吓一跳。”
慧优黛看着她。
“不会。
她知道是我做的。”
顾清霜的妈妈笑了。
“你这个人。”
“嗯。”
“太霸道了。”
“嗯。”
“但对清霜好。”
慧优黛看着她。
“我会对她好的。”
顾清霜的妈妈点了点头。
“去吧。
她该放学了。”
顾清霜站在校门口,等慧优黛。
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她看着校门口,人来人往,没有慧优黛。她拿出手机,没有消息。
她放下手机,继续等。
等了很久,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摇下来,慧优黛的脸露出来。
“上车。”
顾清霜看着她。
“去哪?”
“回家。”
“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回我家。”
顾清霜沉默了一瞬。
“为什么?”
“你东西已经搬过去了。”
顾清霜愣住了。
“什么?”
“你的衣服、书、被子、桌子、床,都搬过去了。”
顾清霜看着她。
“你……”
“上车。”
顾清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慧优黛牵起她的手。
顾清霜没有挣开。
她的手很凉,很瘦。
慧优黛握着它,握了一路。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
顾清霜走进去,看到自己的床、桌子、衣柜,已经摆好了。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阳光很好。
她站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慧优黛站在门口,看着她。
“以后你住这里。”
顾清霜转过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问我?”
慧优黛想了想。
“因为你会说不。”
“那你还让我来?”
“因为你不想说不。”
顾清霜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走过来,拉住了慧优黛的手。
慧优黛没有挣开。她握着顾清霜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笑了。
“走,吃饭。”
搬完顾清霜的第二天,慧优黛带了很多A4纸去学校。
不是几张,是几百张。
不是几百张,是几千张。
霜刃帮她抱着,身后五百个护卫跟着,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摞。
走进大教室的时候,已经放学了。
教室很大,能坐几百人。
慧优黛站在讲台上,霜刃站在她旁边,护卫们坐在下面。
五百个人,五百双眼睛,看着她。
慧优黛拿起一沓A4纸,翻开第一页。
“这些,是接下来要做的动画和电影。
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是另一个世界的。
我以前画的,小时候。”
她顿了顿。
“天线宝宝。
找四个人来演,套娃娃。
太阳宝宝用我的脸。
因为我很受欢迎。”
有人笑了。
慧优黛没有笑。
“猫和老鼠。
动画。
烧饵块、烧包谷。
动画。
玩具总动员,三部曲。
马达加斯加总动员,二部曲。
四个企鹅。
美猴王大闹天宫。
动画。
神兵小将。
动画。
蜘蛛侠,1994版。
动画。
白色蜘蛛侠格温,真人版,三部曲。
从你们五百个人里选一个人来演。
托马斯小火车。
动画。”
她说完,翻到最后一页。
“这些,是给你们做的。
不是给我,是给你们。
你们不是保镖,是制作人。
不是跟着我,是做动画。
做完这些,你们就不用跟着我了。”
教室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霜刃看着她。
“你不想要我们跟着?”
慧优黛想了想。
“不想。
走在街上被五百个人跟着,像最靓的仔。
我不想当最靓的仔。”
有人笑了。
霜刃没有笑。
“那你想当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想当普通人。”
霜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
那就当普通人。”
她转过身,看着那五百个人。
“从明天起,你们不用跟着了。
来这里,做动画。”
没有人说话。
五百个人看着慧优黛,眼神里有光。
不是泪光,是那种——终于有事情做了、终于不用只是跟着了的光。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
凰九音躺在她左边,冷月躺在她右边,顾清霜躺在她旁边——不是旁边,是床尾。
她说“我睡这里”。
慧优黛说“床很大,睡过来”。
顾清霜说“不用”。
慧优黛没有再说。
她知道,顾清霜需要时间。
时间会让她从床尾睡到床头。
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她闭上眼睛。
黑猫趴在枕头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在这片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那些动画做出来了。
天线宝宝在草地上打滚,猫和老鼠在追跑,烧饵块和烧包谷在说方言,玩具总动员的牛仔和宇航员在吵架,马达加斯加的企鹅在谋划越狱,美猴王在打天兵,神兵小将在变身,蜘蛛侠在荡秋千,托马斯在铁轨上跑。
她站在旁边,看着它们,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傻笑,是那种——看到自己小时候画的那些东西活过来了的笑。
她在这片笑声里,慢慢地、慢慢地,醒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枕头上,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