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空间站,主控舱段。
艾丝妲站在观景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在全息面板上划动,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现在是她的休息时间。
距离那场末日兽的危机已经过去数日,空间站的修复工作接近尾声,科员们的情绪也早已平复。
唯一让她无法释怀的,是那个男人的约定——
“若事情结束后,站长愿意赏脸与我共进一餐,我想那就已经足够了。”
她当时答应了。
她怀着忐忑的心精心准备,却只得到了对方已经离开空间站的消息。
艾丝妲不是没想过主动联系。
但对方是家族的领导者、同谐的令使,而她作为空间站的代表却只是一个代理站长。
贸然催促,显得她既小气又急不可耐。
“……算了,就当是一句客套话吧。”她轻声自语,转身准备重新投入工作之中。
“客套话?”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温和,清晰,近在咫尺。
艾丝妲猛地转身——
米迦勒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白袍红发,金瞳含笑,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她从未察觉。
“我可是专程赶来赴约的,艾丝妲站长。”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让你久等了,抱歉。”
“您……什么时候到的……”艾丝妲的声音因惊讶而微微发紧,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面板,“怎么都不提前说一声……我都没有准备……”
“准备什么?”米迦勒轻笑,目光扫过她身后窗外那片熟悉的星空,“一顿便饭而已,不必兴师动众。”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真的只是朋友间一次寻常的聚餐。
艾丝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震惊中平复。
她迅速将手中的全息面板放到一旁的桌上,转身面对米迦勒,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带着歉意开口:
“是我失礼了,米迦勒先生。”她微微低头,“我原以为您……已经忘记了。”
“君子一言,该道歉的是我。”米迦勒向前迈了一步,白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光洁的地板,“况且,能让艾丝妲站长为此挂念数日,是我的荣幸。”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细微的金光闪过,一股寒气自其中逸散而出。
被柔和的光芒所包裹的,晶莹剔透的花,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浮现。
花瓣纤毫毕现,脉络清晰,散发着丝丝寒意,悬浮着缓缓旋转。
“这是……”艾丝妲下意识伸出手,花落入她的掌心,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却不刺骨,反而像初雪落在温热的掌心,清晰而温柔。
“雅利洛-Ⅵ的雪莲。”米迦勒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朵花上,“生长在永冻的裂隙之间,常年被风雪覆盖,却从未凋零。”
他顿了顿。
“七百年来,那颗星球的人们以为它是传说——能在极寒中绽放的花,只存在于筑城者的歌谣里。”
“直到前几日,我在那片被遗忘的雪原上,亲眼看见了它。”
艾丝妲低头凝视掌中的花。
花瓣薄如蝉翼,剔透似冰,却在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金色脉络,那是米迦勒力量的痕迹,也是它得以穿越星海,保持绽放的原因。
“它没有土壤,没有阳光,只有永无止境的风雪。”米迦勒的声音很轻,“但它还是开了。”
“为什么?”艾丝妲忍不住问。
“谁又能懂花的想法呢?”
米迦勒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或许是因为它相信,春天会来。”
话音落下,舱室内安静了一瞬。
窗外,繁星无声流转。
艾丝妲握紧了那朵花,冰凉的触感却让胸口泛起一股暖意。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瞳。
“米迦勒先生……”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少了拘谨,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您是在用这朵花告诉我,有些约定,值得等待?”
米迦勒轻笑出声,摇了摇头。
“不。”他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我只是想找个不那么俗套的开场白,好让接下来的晚餐,不至于太沉闷。”
艾丝妲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松弛。
“那……请吧,米迦勒先生。”
“空间站虽然比不上您的座驾,但今日的晚餐,我亲自安排,希望您不要嫌弃我的手艺。”
“荣幸之至。”
艾丝妲引领米迦勒穿过主控舱段,走向她平日极少启用的私人餐厅。
空间站的走廊在夜间灯光调暗,只有应急指示灯在脚边泛着微弱的蓝光,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格外清晰。
餐厅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张铺着素白桌布的小圆桌,两把相对而放的椅子,窗外繁星璀璨,仿佛置身于宇宙的怀抱。
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中央一只细颈瓶中插着几支散发着淡淡幽蓝色荧光的植物。
“请坐。”
艾丝妲示意米迦勒落座,从柜台上拿下一个全新的花瓶,将手中的花插入其中,随后转身走入厨房。
“菜式不多,都是些家常做法,希望合您的口味。”
米迦勒坐下,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的布置,比外面那些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更让人舒适。”他说道。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铲声和油星溅起的滋滋声,偶尔夹杂着艾丝妲小声的嘀咕。
不多时,她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上面摆着两盘卖相精致的菜肴以及两块不知道什么生物的肉排。
“这是空间站温室培育的蔬菜,古兽的肉排,搭配湛蓝星特产的香料。”她将盘子摆好,又倒了两杯淡金色的饮品,“我自己调制的果汁,没有酒精,希望您不要介意。”
“我很少饮酒。”米迦勒端起杯子,轻轻嗅了嗅,“味道不错。”
艾丝妲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餐具,动作优雅。
两人开始用餐,起初她还有些拘谨,但随着几口食物入腹,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或许真的只是一顿饭而已。
艾丝妲如此想着,心神放松下来。
“它能盛开多久?”她突然问道。
米迦勒没有抬头,手中刀叉轻轻分割着肉排。
“有着我的力量保存,至少三个琥珀纪内它不会枯萎。”
“这样吗……”
米迦勒放下叉子,看着艾丝妲:“怎么了?”
艾丝妲沉默片刻,轻声问:“您觉得那颗星球上的雪莲,能看到春天吗?”
它们不像这颗雪莲一样幸运,被米迦勒选中。
它们面对的只有无边的风雪。
它们只能长久地等待,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春天。
这一等,便可能是永恒……
“春天?”米迦勒轻轻重复这个词,随后轻笑一声,“你觉得这对于它们来说真的重要吗?”
艾丝妲怔住。
“七百年的风雪,它们在夹缝中求生。”
米迦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时间的悠远。
“它们没有阳光,没有沃土。”
“它们只有彼此。”
“将要枯萎的,为那初生的挡下风雪,就如当母亲的,将最后一口食物喂给孩子。”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负手而立。
“七百年的风雪,摧毁的从不是生的意义。”
他转过身,看向艾丝妲,白袍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
“它们始终相信着——”
“雪莲会绽放,春天会来。”
艾丝妲沉默良久,手中的叉子轻轻搁在盘沿。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双金色的眼瞳。
透过那双眼睛,她仿佛看到了宇宙星河,看到了那七百年的风雪。
她忽然很想听一听。
听一听那些风雪里的故事。
听一听那些没有春天的人们,是怎样活成了春天。
“米迦勒先生。”她轻声开口,“能……给我讲讲那里的故事吗?”
不是那些宏大的叙事,不是星神,令使,绝灭大君。
“就是那些人。”
那些……普通的人。
米迦勒看着她,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当然可以,艾丝妲小姐,我也刚好要在空间站待上一段时间。”
他端起那杯淡金色的果汁,轻轻晃了晃。
“不过,故事很长,可能要讲很久。”
“没关系。”艾丝妲也端起了杯子,唇角扬起,“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