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谷的空气已经持续浑浊了几天。
供暖和突如其来的逆温,以及元旦的盛大烟火晚会,使得整片街区笼罩在灰黄色的滤镜之下,口罩成了行人的标配。
不安与烦躁在整个东京最繁华的区域不断滋生,咒灵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晴泽真将露头的咒灵一刀切开,示意身旁的白色狼犬前往下一处地点。
五条悟的教导令人受益匪浅,晴泽真对于咒力的应用上了一个台阶,譬如现在的空中移动。
只是苦了他的随行人员。
伏黑惠正大汗淋漓地努力跟上晴泽真和自己的「玉犬」。
那个眼罩男!
什么叫“这是伏黑惠,是个吃苦耐劳的好孩子哦”啊!
从病院里被拉出来,说是让住在琦玉的自己给这位前辈当下向导,必要的时候及时布下“帐”。
但从结果来说,自己成了这位前辈的咒灵GPS定位系统。
先前从胖达前辈那里听到过晴泽真的传说。
初次见面就砍了乙骨前辈的手,殴打任务地点当地村民,从医院里偷偷跑出去屠杀咒灵……
当然,他的身世也同样令人同情。
但这几天的相处下来,晴泽前辈,简直是个牲口。
只要五条老师有事出门,就第一时间联系自己前往涩谷,两眼一睁就是他的line信息。
而且,真的很强。
这就造成了自己需要疯狂跑步,才不至于让「玉犬」离开术式范围的局面。
涩谷的咒灵,确实很多,而且每天都有源源不断的新咒灵产生。不到一星期,晴泽真已经攒够了两枚「地狱变相」的量。
身后的悠嘉甚至已经有了,心脏。
除此之外,他有另一项任务在身。
调查各地新出现的都市传说。
失去情报上的主动权后,伊地知建议众人采用扩散调查,而都市传说,往往都和咒灵事件相关,也许能从中捕捉到羂索他们的蛛丝马迹。
而晴泽真正在追查的,是涩谷最近出现频率较高的话题,“#换魂”。
“丈夫回来后好像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我的邻居突然不认识我了,昨天我看到他变成了怪物”、“前座的幸村同学很久没来了,但后座的小奈美最近说话跟幸村同学越来越像”,诸如此类。
不知为何,晴泽真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缝合脸,玩弄人类灵魂的咒灵。
又在进行他所谓的艺术创作了?
但是,有意无意的前往话题中所提到的地点附近,「玉犬」都没有反应,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异常的咒力痕迹。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再杀个三只,今天就结束吧。
「玉犬」停下了,是一户人家。
晴泽真有点头疼,这种需要入户的非正式调查,需要找理由,这不是他擅长的事。
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但屋子后面传来了破窗而出的声音。
如果是低等级的咒灵,一般情况不会离开自己生成的地方。
晴泽真第一时间瞬移至屋侧,看到了那个怪异的身影。
它的四肢已经扭曲,关节反折,手掌和脚掌贴地,但是头反过来朝上,皮肤表面覆盖着像是苔藓一样的东西。
它的脸上没有五官,或者说,五官被某种东西取代了。
眼眶的位置长出了根须,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缝隙,缝隙里塞满了纠缠在一起的嫩芽。而它的后背脊椎被一株粗壮的藤蔓从内部撑破,藤蔓的顶端垂着一朵半开的花,花瓣边缘滴落着黏稠的液体。
咒灵,毫无疑问,而且等级不低。
出于保险,晴泽真选择甩出一根骨刺,精准的插进怪异咒灵的脑袋。
谁知,被扎中的咒灵毫无影响,那根带着花朵的藤蔓从这具身体中破体而出,如同一条蛇一般,飞快的往路旁的下水道钻去,便失去了踪影。
“晴泽……前辈……遇到问题了吗,怎么停下来了。”
伏黑惠气喘吁吁地到达现场,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随即,他皱起眉头:“「玉犬」说,这是人类?”
寄生型的咒灵?之前从未遇到过。
“还能闻到那只咒灵的味道吗?”
“勉强可以。”
也许是气味不浓烈的原因,行进速度慢了不少。「玉犬」走在前方,鼻尖贴着地面,在灰霾中穿行,尾巴偶尔竖起,指向某个方向。晴泽真和伏黑跟在后面,穿过半条商店街,拐进一条岔路,然后在一家亮着灯的园艺店门口停了下来。
“这里?”晴泽真看着那只已经完全放松下来的「玉犬」,有些困惑。
它的反应不像发现了咒灵,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伏黑惠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玉犬」的后颈:“没有咒力反应,但追踪路线确实指向这里。”
晴泽真看了一眼招牌。
《花御》。
他对这家店有印象,是最近推特上小有热度的一家园艺店。
起因是一个拥有三万粉丝的生活类博主发了一条推文:“涩谷居然藏着这样的宝藏店铺!老板人超好,店里每一盆植物都美得像艺术品。买了盆夕雾草放卧室,一晚上雾霾天的胸闷感就消失了,是真的消失了!不是心理作用!强烈推荐!”
配图是九张精心拍摄的照片:暖黄色灯光下的绿植,叶片上细密的水珠,老板蹲在地上修剪枝叶的侧影。
连续几天的雾霾,以及老板过人的美学使得那条推文获得了八千多个赞,评论区里充斥着“具体在哪里”“现在去还来得及吗”“真的有用吗”之类的留言。
那个咒灵形同植物,是被这里的营养液吸引了吗?
或者……
两人推门进入。
店里大约有七八个顾客,大多是年轻女性,三三两两地在货架间穿梭,低声讨论着哪一盆更好看。收银台前还排着两三个人,每人手里都抱着至少一盆“夕雾草”,推特上有提到的主打产品。
晴泽真的目光扫过整个店铺,最后落在了一个正在给顾客讲解养护方法的中年男人身上。那人的围裙上沾着泥土,手上拿着一把小铲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耐心地回答着顾客提出的每一个问题。
两只专门追踪咒力的玉犬,对这家店,这个老板,这些植物,没有任何反应。
老板已经送走了那位年轻女孩,转过身来,主动朝他们走了过来。他手里端着一盆夕雾草,中等大小,叶片上的银光均匀而柔和,看起来像是从那一排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两位是学生吧?”他笑着问,目光在晴泽真和伏黑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这么晚还在外面跑,是社团活动还是打工?看你们的校服,好像是什么私立学校的?”
见两人没有回答的意愿,老板也没有追问。
他将那盆夕雾草放在伏黑惠面前的货架上,用一种认真的目光看着伏黑惠说道:“这盆送给你。”
还在恢复体力的伏黑惠愣了愣,有点没懂老板的意思:“你说什么?”
老板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然后用下巴朝伏黑惠的口袋方向点了点。
伏黑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医院探病的腕带,是他今天下午去看望住院的姐姐时忘记摘掉的。
“那个。”老板指了指腕带的颜色,“我认识。家里有人在住院吧?”
伏黑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试图将腕带往里塞的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老板只是平静地看着伏黑,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这种夕雾草,是我研究了很久的成果,没网上传得那么神。只是放在病房的窗台上,能让空气稍微好点,也能让人的心情变好。我太太生病的时候,我在病房里放了一盆,她说闻着这个味道,就没那么难受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盆植物上,眼神里有一种属于过去的怅惘:“植物这个东西啊,不会说话,不会安慰你,但它活着,在呼吸,在生长。那种生命力本身,就是最好的陪伴。”
“我也是最近才明白,生命和灵魂的真正含义。”
伏黑本来想拒绝,但老板说了一句“就当是帮我完成一个心愿,我想让我太太喜欢的味道,再多陪一些人”,令伏黑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接了过去。
晴泽真又将店内探查了一遍,依旧没有发现异常,只是觉得店内的香气有点过于浓郁了。
“记得放在通风比较好的地方啊,虽然香气好闻,但什么东西过量都不好,对吧?”
临走前,老板仍然热心地提醒了两人一句。
老板左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田中”。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晴泽真没有想起来,他们刚刚追查的那只咒灵,门口的姓氏也是“田中”。
也许,那具尸体如果不是五官破裂,会和那个老板长得一样。
也许,那具尸体上,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名牌?
涩谷的下水道之中,花香正在渐渐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