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6年9月 克诺索斯共和国
撞击的巨响仍在耳膜深处回荡，安全带勒得肩膀生疼，但千早爱音的脑子却像被冰水浇过一样清醒。
那辆深蓝色轿车在完成撞击后正疯狂倒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头微调，显然准备发起第二次、更致命的冲撞。驾驶座上，一个戴着头套的身影正拼命转动方向盘。
没有时间犹豫。
爱音左手猛地按下车窗控制键，右侧车窗在电机驱动下迅速降下一半——足够枪管伸出的宽度。她的右手已经从副驾驶座底下抽出了那支紧凑的乌兹冲锋枪。她甚至没有完全瞄准，只是将枪口探出车窗，对准那辆正在倒车调整角度的深蓝色轿车驾驶座区域，食指狠狠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哒——！！！”
乌兹冲锋枪在极近距离爆发出恐怖的射速，9x19毫米7N31穿甲弹如同金属暴雨般泼洒出去！枪口焰在暮色中疯狂闪烁，弹壳叮叮当当落在SUV车内和窗外地面上。
第一轮子弹直接打穿了轿车的前挡风玻璃，玻璃瞬间炸成漫天碎片。驾驶座上那个戴头套的身影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身体就像破布娃娃一样剧烈抖动，鲜血和碎肉溅满了扭曲变形的方向盘。紧接着，子弹继续穿透座椅和车身，狠狠凿入引擎盖下的机械结构。
“噗嗤——砰！”
轿车引擎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响，随即冒起浓密的黑烟，转速骤降。倒车的动作猛地一滞，车辆歪斜着停了下来，只有危险警示灯还在无意义地闪烁。
爱音松开扳机，乌兹冲锋枪的枪管冒着青烟。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辆废车和里面必死无疑的袭击者，因为她的视线已经被更远处的景象攫住了——
至少四辆车正从不同方向朝这边快速逼近！两辆越野车从主干道岔路冲出，一辆皮卡从废弃仓库后方绕出，甚至还有一辆摩托车在更远的土坡上扬起尘土。它们的车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划出刺目的光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
“爱音！你那边什么情况？！” 加密通讯频道里传来立希急促的声音，背景能听到货车引擎的轰鸣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显然货车那边也察觉到了异常。
爱音没有回答。她的视线快速扫过后视镜——斯诺先生蜷缩在后座，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死死抱着那只黑色手提箱，眼镜歪斜着。他还活着，没受伤。
接着，她的目光越过破碎的右侧车窗，看向几十米外那辆灰色货车。货车的后厢门已经完全闭合，车子正在缓缓起步，准备驶离这片危险区域。但那些逼近的车辆中，至少有两辆明显是冲着货车去的。
（不能回去。）
如果她此刻驾车冲向货车，试图汇合，只会把追兵也引向队友。四对四(或更多)的车辆混战，在空旷地带，他们这辆刚刚遭受撞击的SUV和没有任何重火力的货车几乎没有胜算。更何况，护送目标在她车上——这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
决定在电光石火间做出。
“我引开他们。”爱音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小灯，给我导航。避开主干道，找复杂地形。”
“爱音？你在说什么？！”这次是素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受伤了吗？车子还能开吗？回来汇合，我们——”
“车子还能动。”爱音打断她，右手将打空了的乌兹冲锋枪扔回副驾驶座，左手已经重新握住方向盘，脚下油门缓缓加深，“但他们人太多了，Soyorin。目标在我这儿，我回去就是大家一起死。”
“别擅自——”立希的声音插进来，又急又怒。
“Rikki，指挥货车走B计划路线。”爱音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时她猛打方向盘，SUV在公路上划出一道弧线，轮胎发出抗议般的摩擦声，“我会引开大部分追兵。小灯，给我路线，现在！”
频道里有半秒的寂静，只有电流的细微噪音。
然后是高松灯的声音：“明白。我相信你，小爱，前方三百米右转，进入旧工业区支路。路面状况差，有废弃路障，但你的车能过。无人机已升空，为你提供视野。”
几乎同时，货车的引擎声在频道背景中陡然加大，显然立希做出了决断。
“货车转向C路线，绕经北部砾石场，最终汇合点设为‘谷仓’。”立希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那是她进入指挥状态时的语气，“爱音，别死。保持通讯，报告状态。灯，持续提供引导，避开死路。”
“收到。”爱音简短回应，脚下油门已经踩到底。受损的SUV引擎发出吃力的咆哮，但速度还是在提升。她从后视镜看到，那四辆追兵车辆果然如她所料分兵了——两辆越野车和那辆摩托车紧跟着她拐入了右侧支路，而皮卡则扑向货车的方向，但货车已经抢先一步拐入了另一条岔路，暂时拉开了距离。
（很好。）
旧工业区支路比主干道窄得多，路面开裂，到处是碎石和不知名的金属垃圾。两侧是高大的、锈迹斑斑的厂房骨架，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暮色在这里更浓，阴影交错。
爱音紧握方向盘，SUV在糟糕的路面上颠簸前行。右侧车门的凹陷处与车内饰板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仪表盘上，机油压力警告灯在闪烁，冷却液温度也在攀升。刚才的撞击造成了内部损伤。
“前方五十米左转，注意地面有深坑。”灯的声音在耳机中平稳传来，“无人机画面显示追兵距离你一百二十米，正在加速。”
爱音瞥了一眼后视镜，那两辆越野车和摩托车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车灯晃眼。摩托车尤其快，正在迅速拉近距离。
她猛打方向盘左转，SUV几乎侧滑着拐进一条更窄的巷道。车轮压过一堆瓦砾，车身剧烈弹跳，斯诺先生在后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爱音！你的车况怎么样？”素世的声音又插了进来，这次少了些惊愕，多了种压抑的担忧，“刚才撞击的力度不小，如果悬挂或者转向——”
“还能开。”爱音咬牙道，同时再次变向，避开了一截横在路中央的生锈钢管，“Soyorin，你们那边呢？”
“皮卡在追我们，但立希用货车的体积卡住了窄路，暂时甩开了。我们正在按路线前进。”素世停顿了一下，“你……别逞强。必要的时候，目标可以放弃。”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但爱音听清了。她甚至能想象出素世说这话时抿着嘴唇、眼神复杂的表情。
“那可不行。”爱音扯了扯嘴角，尽管没人看得见，“这可是我们换通行证的‘门票’。而且——”
她话没说完，因为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已经近在耳边！
后视镜里，那辆越野摩托车不知何时已经从侧后方的一条岔道抄了上来，骑手伏低身体，单手驾车，另一只手竟然举起了一支短管冲锋枪！
“趴下！”爱音对后座大吼，同时猛踩刹车并向右急打方向！
“哒哒哒哒——！”
子弹扫射过来，大部分打在SUV尾部和右侧地面，溅起一连串火花。一发子弹击中了早已破损的右侧后视镜，将残余的镜片彻底打飞。
摩托车趁机超车，骑手似乎想冲到前方拦截。
但爱音比他更快。
在摩托车即将与SUV并排的瞬间，她非但没有躲避，反而向左猛打方向盘！沉重的SUV车身如同蛮横的巨兽，狠狠撞向轻巧的摩托车！
“砰——哐啷！！！”
撞击的闷响和金属扭曲声混在一起。摩托车被撞得失去平衡，骑手惊呼着试图控制，但已经晚了。摩托车斜着滑出去，前轮撞上一堆水泥碎块，整辆车凌空翻起，骑手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十米外的瓦砾堆里，不再动弹。摩托车落地后翻滚了几圈，油箱破裂，汽油洒了一地。
但爱音没有时间庆祝。这一下撞击也让SUV本就受损的右侧雪上加霜，她能感觉到方向盘的拉力变得不均匀，车身在行驶中有了轻微的、不自然的摆动。
“爱音！”灯的声音突然拔高，“前方路口，右侧有一辆越野车提前包抄过来了！他们预测了你的路线！”
爱音抬眼望去，果然，前方五十米处的十字路口，一辆深绿色越野车从右侧巷道冲出，一个漂移横摆，直接堵住了去路！
后方，另一辆越野车也紧追而至，距离不过七八十米。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巷道狭窄，倒车或调头都来不及。
“小灯，还有别的路吗？”爱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额角已经渗出冷汗。她的右手再次摸向副驾驶座——乌兹的弹匣是空的，备用弹匣在刚才的慌乱中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她摸到了腿侧枪套里的Glock17，但手枪在这种距离和火力下用处有限。
“左侧……左侧厂房有一处破损的围墙，理论上可以撞过去，但无人机显示后面是堆积的集装箱区域，路径复杂，而且——”灯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犹豫，“而且围墙结构不明，撞击可能造成车辆无法继续行驶。”
（撞过去，或者被前后夹击打成筛子。）
爱音几乎没有思考。她猛踩油门，SUV引擎发出濒临极限的咆哮，对准左侧厂房那处破损的、用锈蚀铁皮和木板胡乱封堵的围墙冲了过去！
“爱音，你要干什么？！”素世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赌一把！”爱音大吼回去，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身体紧绷。
“轰——哗啦啦！！！”
SUV狠狠撞上了围墙！脆弱的封堵材料根本不堪一击，铁皮撕裂，木板粉碎，砖石坍塌。车子冲进厂房内。
“通过！”爱音喘息着报告，同时驾车在巨大的厂房内部穿行。这里果然如灯所说，堆放着大量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机械，形成天然的迷宫。
“前方右转，从东侧出口出去，那里连接着旧货运铁轨的辅路。”灯迅速调整引导，“追兵被围墙暂时阻隔，但他们在绕路，预计一分钟后会从另一个方向进入厂区。”
“收到。”爱音驾车在集装箱的缝隙间灵活穿梭，得益于SUV相对较小的体型和爱音几乎本能的驾驶直觉，她总能找到可以通过的缝隙。斯诺先生在后座已经被颠簸和连续的急转弯弄得晕头转向，只能死死抓住车顶扶手，紧闭着眼睛。
“货车已脱离接触，正在前往汇合点。”立希的声音传来“爱音，报告你的位置和车况。”
“在旧纺织厂区，车子……不太好，但还能动。”爱音看了一眼仪表盘，冷却液温度已经进入红线，机油压力灯常亮，方向盘抖动得更厉害了，“我可能需要尽快换车。”
“坚持到铁轨辅路。”立希说，“我们这边又一条近路可以过去，灯？”
“正在计算。”灯的声音伴随着快速敲击虚拟键盘的细微声响，“爱音，前方左转后直行，你会看到一个半地下式的装卸平台。从平台边缘开下去，落差大约两米，下面有缓冲的沙土堆。能接受吗？”
两米落差？以这辆SUV现在的状态，跳下去很可能直接报废。
但后视镜里，车灯的光芒已经再次从后方出现——追兵追上来了，而且不止一辆。
“总比被打成蜂窝强。”爱音咬牙，方向盘左转，“指路！”
她驾车冲过一个堆满废弃纺锤的角落，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半嵌入地下的混凝土装卸平台出现在前方。平台边缘没有任何护栏，下方是黑漆漆的、堆满建筑垃圾和沙土的低洼地。
没有减速。
SUV冲出平台边缘，短暂腾空。
失重感袭来。
“砰——！！！”
沉重的落地撞击！尽管下方是松软的沙土堆，但冲击力依然让车内的所有人体内翻江倒海。安全气囊“嘭”地弹出，狠狠拍在爱音脸上，带着刺鼻的化学味道。挡风玻璃彻底被震裂成白茫茫一片。引擎发出一声哀鸣，彻底熄火了。
世界安静了几秒，只有耳鸣在嗡嗡作响。
爱音艰难地推开爆开的气囊，摇了摇昏沉的脑袋。脸上火辣辣的疼，嘴里有血腥味，可能嘴唇被牙齿磕破了。她转头看向后座：“斯诺先生？还活着吗？”
“咳……咳咳……还、还在……”埃温·斯诺虚弱地回答，他看起来更糟，额头撞在了前座椅背上，肿起一大块，眼镜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但怀里的箱子依然抱得死紧。
“下车！”爱音解开安全带，一脚踹开有些变形的驾驶座车门。冷空气涌了进来。她先跳下车，双腿有些发软，但勉强站稳。然后拉开后车门，几乎是拖着把斯诺先生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