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因为一些事情，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回国。”
咽了口口水，爱音开始讲了起来：“一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跑出去扶着栏杆，看着泰晤士河流淌的河水考虑了很久，直到天已经蒙蒙亮的时候，才准备回去上课。我们学校距离泰晤士河不远，隔着三个路口，走路大概要十几分钟，走到第一个的时候，我就被人拦住了。”
“是你的同学来找你了吗？”高松灯带着点期盼地问。
“那样的话我说不定就不会回来了……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妹妹，一头打着卷的金发在早晨的太阳底下会发散出朦朦胧胧的光晕，很漂亮。大概是想赚点零花钱吧，所以找了一份兼职做，向周遭的路人派发传单，她向我递出一张，慢慢地说：‘东方来的学姐！你好，我也是xx学校的，你是来交换的，要来欣赏一下我们英国最后一出好戏吗？
“最后一出？”
“是莎士比亚的《暴风雨》啦，据说是他的封笔之作。我看了看她手里的海报，是一个水珠构成的人脸。眉弓凸起，目光深邃，一副愁苦相。‘这个就是普洛斯彼罗公爵哦。’她说着，念起了那段脍炙人口的收场诗：‘现在我已把我的魔法尽行抛弃，剩馀微弱的力量都属于我自己……学姐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爱音同学……”
“我问她为什么会这么想，她说：‘因为你的表情有点像哦。’我出门的时候两手空空，没有带镜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样，鬼使神差地，我接过了那张海报。”
高松灯听得入神，直勾勾地看着陷入回忆的千早爱音，眉眼弯弯，眸光柔软，还有一对若隐若现的小虎牙，怎么也没办法和一个被过去折磨的形容枯槁的老公爵关联起来。
爱音没注意到小灯的胡思乱想，仍然慢慢回忆着：“那出戏在周末，我提前做了一点功课，在网络上检索了一下。最重要的就是那句大名鼎鼎的台词吧！‘What's past is prologue。’”
“我得……拍……拖？”小灯歪了歪头，跟着爱音的半吊子口音牙牙学语。
“唔咳咳……！如果翻译过来的话，就是‘凡此过往，皆为序章！’很有气势吧？”
“是的！”
“所以我去看的时候，就非常期待这句话，肯定是在所有矛盾爆发的那一刻的时候，由主角面对那些陷害的人，坦坦荡荡地说出来，将所有的仇恨和怨气，弃置在昨日的结语吧？”
“嗯嗯。”小灯认真的点点头。
“结果啊，那句话居然是在第二幕的时候，由陷害公爵的安东尼奥说出来的！他是公爵的弟弟，勾结那不勒斯王篡夺并且放逐了公爵。他后来遭逢海难，苟且逃生到了荒岛上，宽慰自己和另外一个一起活下来的人的时候，随口说出来了这句话。”
“怎么会……这样。”
“对吧对吧，很让人失望吧？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而且还不光是这样，另外一个活下来的人是那不勒斯王的弟弟塞巴斯蒂安。安东尼奥和那不勒斯王勾结陷害了公爵，这会儿又想要撺掇塞巴斯蒂安趁国王熟睡之际弑君。这句话的实际意思还是说，我以前谋害了自己的哥哥，你不如也像我一样，杀死你的哥哥，我们干过的那些事都只是个开始，荣华富贵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高松灯不知道说什么好，捧起杯子喝起蜜瓜气泡水。
爱音接着说：“一开始确实有种‘简直是在耍我’的感觉。不过到那出戏结束的时候，我竟然觉得能理解了。人不是先总结好一二三条理由，再决定自己要做什么，而是先决定好自己将要做什么，而理由随便想一想，自然地就会出现在脑海里。
“因此并不用在意这句话到底是什么含义，按照自己的需要，随心所欲地去理解就好了。大家后来引用这句话，也只是因为它的字面含义而已：过去发生的任何事对未来都没有绝对影响，无论是好是坏，都已经过去了。所以……就算之前组乐队失败了，为了下次不失败而努力不就好了？”
小灯还在思考野心家的狡辩，话题忽然又兜了回来，讶然抬起头。
“就算失败一次，也要有重来的信心……不然人生这么长，怎么过得下去？”爱音冲小灯笑笑，此前若隐若现的小虎牙，随着笑容调皮地露出真容，“下次说不定就会遇到奇迹，找到特别好的队友。咳咳，倒不是说我自己，不过，我希望你可以玩乐队。”
“那……”高松灯感觉自己冻结起来的心房，随着少女的话语，似乎慢慢融化了，她鼓起勇气说道：“能一辈子都陪我组乐队吗？”
千早爱音下意识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刚想配合的笑一下，忽然又想起了在羽丘的教学楼的门口莫名流下的眼泪。
那个时候的感情……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语气迟缓而严肃地询问：“小灯说的一辈子……具体是到什么时候？”
单线程的小灯似乎是终于理解完了爱音来回掰扯的那几句话，慌慌张张地摆手：“如果爱音不愿意的话……”
“一辈子是很长的喔。我没有办法做出那样的承诺啦。”爱音说。
小灯嗯了一声，失落地低下头。
“不过，就像天文部一样，我们先定一个短期目标吧？一步一步走下去，谁也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吧！”
“嗯……”高松灯抬起头，蹙着的眉毛和缓了，“爱音的短期目标是什么？”
“一周……一个月……一年……？”爱音的目标随着小灯的脸色不断延长，最后长叹一声：“哎！等我们凑齐一支乐队，大家到时候再一起考虑吧？”
“我听爱音的。”小灯信赖地点点头。
说了这么多话，爱音感到口干舌燥，端起自己的杯子一饮而尽。放下来，看到小灯的杯子也早已空了，便说：“我去帮你再拿一杯吧，小灯喝的是什么？”
“这杯是……蜜瓜气泡水，上次来的时候点的。”
“蜜瓜气泡水是吧，okok。”
“不是的，”小灯用拜托似的语气叫住了爱音，“蜜瓜气泡水以外的东西会比较好……因为今天，应该接受下一个推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