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组乐队……也会再次失败。”
回忆最残酷的一点就在于,并不是不愿意就可以不去回忆的。每当提起,往日的欢乐与痛苦都会一同如潮水般涌来。高松灯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扣进肉里。
高松同学,在痛苦着。千早爱音看着蔫巴巴的小动物,看着她耷拉着的肩膀,脑海中再次涌现了站在羽丘门前的回忆。
「高中时组建的乐队解散之后,大家都沉湎于痛苦之中。」
本来以为只要做好预防工作就可以保护好她,原来小灯早就已经经历过一次这样的痛苦吗。
千早爱音大概能想象出这是什么感觉。原本以为已成为生活的一部分之物从手指的缝隙间流逝,原本清晰的未来也顷刻破碎,不知道前路该向何处迈步,就像在伦敦最后度过的几天。
正是因为同样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千早爱音才知道最好的治疗办法。
没有太多犹豫,她抓起仍在回忆中漫游的高松灯的手:“小灯,去玩吧。这时候就应该去卡拉OK~”
“小灯……?”
“叫我爱音就好啦!走吧!”
黄金周前的和煦暖阳在教学楼的窗玻璃上描绘出湛蓝的天空,粉发的少女牵着灰发的少女在中庭的树荫下穿行。
不算偶尔有些什么活动的时候,羽丘通常的放学时间在下午三点,在天文部的参观耗费了大约半个小时,因而两人到达卡拉OK时,差不多是下午四点。
“那就订两个小时吧,消费券可以用吗?”
爱音在前台和店员预定包厢,而高松灯自打进来的一刻就已经出了神,爱音回头看看她:“怎么啦,难道是第一次来吗?”
“……不是,以前来过,这里。”高松灯喃喃。
羽丘附近的KTV并不算少,物美价廉、适宜学生消费的也有数家,装潢多是大差不差。
黑白棋盘格的瓷砖,竖条纹的墙纸,暖黄色的灯光,那位头发似乎长了少许的前台店员小姐,都让她感到分外的熟悉。
而让她确信这就是自己来过的那唯一一家卡拉OK的证据,就是设置在前台对面的饮料吧。
“各种饮品吗?”“可以随意取用。”“立希同学真了解啊。”“那倒也不是。”……
她们的话语仿佛依然在高松灯耳畔清晰地回荡,那时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出于好奇,自己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按了一下上面的按钮——
“出来了!刚才看到了吗?!”伴随着小祥充满雀跃的惊呼,白色和黄色的液体分别从机器的两个喷口自动流出,灯一时忘记了拿杯子去接,看着柠檬气泡水在废液槽中慢慢消失。
“灯,是怎么弄出来的?”小祥也好奇地在面板上戳来戳去,机器却毫无反应。
“你们在干什么呢,按错地方了。”这是有时候会有些严厉,却总是默默帮助大家的立希。
“请不要在这里玩~”这是成熟又得体,好像什么都了解的素世。
还有平时总是少言寡语的小睦,她唱起歌来,歌声是那么动听,让人自惭形秽……
……
“和大家一起来过。”明明来的路上因为奔跑分泌了多巴胺,情绪似乎好转了不少,可是这会儿小灯的语气又变得低落了。
千早爱音略微一愣,立马意识到了她嘴里的大家恐怕就是那只解散的乐队,旋即一乐:“哼哼,那更好了。”
“诶?”
“房间在这边哦,出发!”
从自己短暂而悲痛的留学生涯中,千早爱音领悟出了这样的道理:甜蜜的记忆就像洒在西瓜上的盐,此刻越是欢乐,随之而来的悲伤也越深刻。欢乐与悲伤如同绵绵不绝的潮水,一浪接着一浪,在记忆的礁石上留下无法抹去的侵蚀。
在辗转反侧的夜晚,她坐在泰晤士河岸的长椅上,用手机写下满腹的委屈,却迟迟无法按下发送的确认键,呆滞着直到屏幕熄灭。
她看着泰晤士河,想起刚来时自己兴奋地站在桥上拍照打卡,那时的兴奋,至今仍然记忆犹新。刚刚来到一个崭新的世界,天地开阔,自己好像拥有无限可能。
又想到此刻自己的颓废和沮丧,不要说施展拳脚——偌大一个学校,连能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几个!爱音恨不得跳进河水,从此一了百了,任凭随波逐流浮沉的海鸟,将她的过去啄食干净了展翅飞去。
要不要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呢?她不是很想提起,也担心讲起来那些事会让小灯反过来同情自己。
但是不说,又要怎么把道理讲明白呢?爱音反复思忖着,还没有拿定主意,已经坐在了包厢的沙发上,干脆先拿起平板问对面的小灯:“你会唱Sumimi的歌吗?我来唱初华,你来唱真奈吧。”
“谁?”
“你不认识Sumimi?”爱音指了指墙上的电视,金发的丽人温柔似水,美丽的眸子像是金杯中盛放的两颗紫水晶,她的棕发搭档则是看起来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笑容充满了元气。
“就是她们,很可爱吧~不认识的话,小灯自己点会唱的歌吧。”爱音把平板调转过来,递给高松灯。
“我不唱,我唱的不好。”高松灯躲开爱音直视的目光。
“唱的不好也没关系,难得一起来唱歌,就我一个人唱不太好吧?”
高松灯还是摇摇头,视线游移。
面对小灯同学非暴力不合作的坚决态度,爱音鼓起了腮帮子,扮演起气鼓鼓的河豚。
一计不成,再施一计,爱音点开平板的搜索栏:“刚刚那首歌叫什么来着?春……日……影……搜不到呢。”
“那是我们大家一起写的歌。”小灯拿起沙锤,带着点儿缅怀意味地说道。
“你说会再次失败,是怎么回事?”爱音继续在平板上不断地点击,漫不经心地开口,“刚才的话题,你说就算组乐队,也会再次失败。为什么,之前的乐队闹矛盾了吗?”
像是想到了什么,爱音眼睛一亮,像是被苹果砸到头的牛顿爵爷:“会不会是这样,对音乐的追求不同?”
“我觉得不同。”
“不同啊~”
“可能是我的问题……”
“是吗,那可真难过啊。”
随后便是好一阵沉默,只有爱音的手指轻巧地在屏幕上敲击的声音,直到小灯疑惑地抬起头,想看她到底在干什么,爱音正竖起葱白的食指,啪的一声点在红色的播放按钮上。
四周的灯光同时熄灭,而头顶的灯球开始转动,闪烁着泼洒下柔和的七彩光芒,在如同河水一般流淌着的梦幻泡影中,爱音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松同学。我是……从英国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