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外院木屋时,天色已然大亮。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细密的雪沫被寒风卷着,打得人脸颊生疼。
陈固早已焦急地在屋外等候,看到林晚安然归来,先是大喜,随即又被她苍白疲惫的脸色和眼中深藏的凝重惊到。他连忙将林晚让进屋,关上房门,隔绝了风雪。
“林师妹,怎么样?剑尊他……”陈固压低声音,满眼担忧。
林晚在桌边坐下,喝了口陈固倒的温水,缓了口气,将无言殿中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最凶险的意念交锋和对自身秘密的探查,只重点提及了三日之期和“小乙木回春阵”的任务。
“寻灵眼?布阵?”陈固听完,眼睛瞪得老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临剑峰上除了冰雪就是石头,剑意死气满天飞,哪有什么‘灵眼’、‘地窍’?还要布木属性的回春阵?这……这怎么可能完成?剑尊他是不是……”
他想说“故意为难”,但终究没敢说出口。
“是考验。”林晚平静道,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面,“但也未必全无可能。”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梳理所知的线索。临剑峰看似死寂,但并非毫无生机。雪松能在绝壁生长,问道长廊下有同源宝物,遗藏曾是生机节点,就连那寒潭死地深处,也藏着青帝残留的悲愿……这片土地,生机与死寂早已纠缠了数千年,形成了某种扭曲而脆弱的平衡。
灵眼地窍,未必是传统意义上灵气氤氲的福地。在这种环境下,或许是指生机相对凝聚、未被死气完全侵吞的“节点”,或是地脉中生机与死气转换的“缝隙”。
她有青帝本源,对生机感应敏锐。这或许是唯一的优势。
“陈师兄,”林晚睁开眼,目光恢复沉静,“我需要你帮忙。这三天,我们分头行动。你对临剑峰各处比我熟悉,尤其是你平时拾柴、采集的地方,仔细想想,是否有哪处感觉不那么阴冷刺骨?或者,有没有发现过顽强的、非雪松的植物?哪怕只是一小片苔藓,一株异草?”
陈固闻言,立刻皱眉苦思起来,半晌,有些不确定地道:“要说完全不冷的地方没有……但后山‘暖石坡’那边,有一片向阳的坡地,石头摸着比别处稍微温一点点,以前好像见过几丛很耐寒的‘铁线草’,不过这两年死气重了,不知道还有没有。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剑脊崖东边,靠近‘风吼洞’的地方,有条很隐蔽的裂缝,里面似乎有点湿气,我那次追一只雪狸不小心发现的,没敢深入。但感觉那里的风,没那么刺骨,好像……有点不同。”
暖石坡?风吼洞裂缝?林晚将这两个地点记下。前者或许有微弱地热或特殊岩石,后者可能连通着地脉缝隙,气流交换带来不同气息。
“好。陈师兄,你去暖石坡仔细探查,留意地面、石缝,尤其注意泥土的颜色、气味,以及是否有极微弱的生机反应。小心安全,若遇异常,立刻退回。”林晚嘱咐道,“我去风吼洞那边看看。”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风吼洞附近偶尔有‘冰刃隼’出没,那畜生速度极快,爪子锋利得很!”陈固不放心地叮嘱。
两人不再耽搁,各自换了便于行动的衣物,带好工具和少量丹药,分头出发。
林晚没有立刻前往风吼洞,而是先绕道去了一趟问道长廊。她沿着长廊缓缓走过,将青帝本源对生机的感应提升到极致,仔细感受着每一寸地面,每一块山壁。长廊上的刻痕道韵依旧,但那股源于上古的生机意境,在如今弥漫的死气中显得更加微弱和格格不入。她特意在那处曾引发强烈共鸣、藏有宝物的廊柱根基前停留许久,地下的宝物依旧沉寂,但仔细感应,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近乎错觉的温暖生机,如同风中残烛,从极深处透出,与周遭死气形成微妙的抗衡。
这里或许曾经是一个“节点”,但如今已被死气压制,生机近乎断绝,不足以作为阵基。
她离开长廊,朝着陈固描述的风吼洞方向行去。风吼洞位于剑脊崖东侧,是一片被狂风常年侵蚀形成的、布满孔洞的嶙峋山壁,风声穿过孔洞时会发出凄厉呜咽,故而得名。这里环境更加恶劣,凌厉的罡风混杂着细碎的冰晶,如同无数刀片切割,即便有灵力护体,也需小心应对。
林晚按照陈固的描述,在风吼洞下方一片乱石堆中,仔细寻找。花了近一个时辰,才在一处被几块巨大卧石半掩的后方,发现了一条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岩缝深处黑暗,有细微的气流从中透出,带着一丝奇异的、不同于外界冰雪的湿润感,但更多的依旧是临剑峰特有的阴寒。
她侧身挤入岩缝,深入约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穴。石穴不过两丈见方,顶部有细微的裂缝,透下些许天光。穴内空气果然比外面湿润不少,温度也略微高了一丝,岩壁上挂着薄薄的冰霜,但地面却相对干燥。
林晚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将一缕青帝本源之力缓缓注入。感知顺着岩石向下延伸。起初依旧是冰冷的死寂,但深入约三丈后,她忽然“触”到了一条极其微弱的、时断时续的“暖流”。那并非温度的暖,而是一种极其稀薄、却精纯平和的土属性灵气流,其中隐约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水汽。
是地脉支流!而且这条地脉支流似乎比较“深”,受到地表死气侵蚀的影响相对较小,还保留了一丝原始的、中正平和的属性!只是这股灵气流太微弱,太分散,且被厚重的岩层和死气隔绝,难以利用。
这里勉强算是一个“地窍”的雏形,但品质太低,灵气量不足以支撑“小乙木回春阵”的运转,更别提以她的生机为引了。
她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第一天,能找到一丝线索已是收获。她退出石穴,做好隐蔽标记,返回外院。
傍晚,陈固也回来了,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兴奋。
“林师妹!暖石坡那边,真的有发现!”他灌了一大口水,急切道,“我在坡地背阴处一块大石头下面,挖开一点冻土,你猜怎么着?下面的泥土颜色有点发暗红,摸着有点润,还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类似硫磺但又不太一样的味道!而且,我在石头缝里,找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枯萎发黑、但形态奇特的细小植物残骸,看起来像是某种苔藓或地衣。
林晚接过,仔细感应。植物早已死去,但残骸中,竟然还保留着极其微弱的一丝……火属性与土属性混合的生机余韵!虽然微弱到近乎于无,但这证明了那里确实存在过适合特定植物生长的、与众不同的“小环境”!很可能是地下有微弱的岩浆余热或特殊矿脉辐射,影响了局部地气。
“做得好,陈师兄!”林晚眼睛一亮。暖石坡的发现,价值或许比风吼洞的石穴更大!特殊的土质、微弱的地热、曾经存在的特殊植物……这些都指向那里可能存在一个性质特殊的“节点”,或许偏火土,但未必不能转化为木属性阵法所用,关键在于引导和转化。
“明天,我们去暖石坡,仔细探查!”林晚有了决定。
深夜,林晚没有休息。她盘膝坐在床上,脑海中反复推演“小乙木回春阵”的阵图。这阵法并不复杂,核心在于以木属性灵力或生机为引,沟通地脉中的土木灵气,形成一个小范围的循环,滋养阵内生灵。难点在于,临剑峰缺乏现成的土木灵气节点,需要她“创造”或者“激发”一个。
或许……可以借助那株七色玄灵树?
她心神沉入丹田。小树虚影静静悬浮,第七片紫叶光泽温润。她尝试着将一缕意识与紫叶中那微弱的“净化”意念相连。意念清凉,似乎能辨析、梳理能量的“清浊”。
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型。
第二天,林晚和陈固早早来到暖石坡。她让陈固在外围警戒,自己则来到那块发现暗红泥土的大石旁。她将手掌紧贴地面,青帝本源之力缓缓渗透,不再像昨日那样粗略探查,而是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向着泥土深处,向着四周岩层,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额角渗出细汗,心神消耗极大。就在她感到有些力不从心时,本源之力忽然“触”到了什么东西——在地下约五丈深处,一片相对致密的岩层中,有一个拳头大小、不规则的“空腔”!空腔并非完全真空,其中充盈着一股极其精纯、凝练、温暖厚重的……土火双属性灵气!这灵气被岩层完美封存,如同一枚被深埋的灵玉,只有极其微弱的辐射泄露出来,影响了上方的土壤。
就是它!一个天然的、被封闭的微型“灵髓腔”!品质极高,但属性与木属性阵法相冲,且被严密封存,难以利用。
如何打开?如何转化?
林晚睁开眼睛,眸中光芒闪烁。她取出炭笔和粗纸,快速勾勒起来。结合“小乙木回春阵”的阵图,青帝本源中对五行生克、生机流转的模糊理解,以及紫叶“净化”意念中那梳理能量的特性……
一个修改版的、极度冒险的阵法构想,在她笔下逐渐成形。
以青帝本源为“凿”,刺破岩层封印一线。
以紫叶净化之力为“滤”,转化土火灵气为温和生机。
以七色玄灵树虚影为“锚”,稳定阵法核心,接引转化后的灵气。
再以自身为阵眼,引导生机循环,布下“小乙木回春阵”!
每一步都危险重重,对控制力要求极高,稍有差池,就可能引发灵气暴动或反噬己身。
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成功的办法。
三日之期,已过两日。
成败,在此一举。
林晚收起纸笔,看向脚下冰冷的冻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陈师兄,”她站起身,对不远处警戒的陈固道,“明天,我需要你帮我护法。无论发生什么,不要靠近,也不要让任何人或东西打扰我。”
陈固看着林晚前所未有的凝重神色,重重点头:“放心!交给我!”
风雪依旧,夜幕再次降临。
第三日的黎明,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