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峰顶的路,比林晚想象中更加漫长,也更加艰难。
脚下并非规整的石阶,而是被冰雪覆盖、天然形成的嶙峋山道,陡峭处几乎垂直。山道两侧,是无尽的虚空和翻涌的云海。越往上,温度越低,那并非普通的寒冷,而是混杂着精纯剑意和某种寂灭道韵的、直透神魂的冰寒。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也变得异常凌厉,吸入肺腑如同刀割。
谢无言走在前面,素白的衣摆拂过积雪,没有留下任何足迹。他步履从容,仿佛漫步在自家庭院,对周遭足以让普通筑基修士寸步难行的环境视若无睹。
林晚跟在他身后三步之外,每一步都需竭尽全力。她将青帝本源之力运转到极致,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而韧的护罩,抵御着剑意和寒气的侵蚀,同时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身气息,不敢有丝毫外泄。体内,那株七色玄灵树的虚影似乎感应到外界环境的特殊,自发地收敛了所有波动,陷入最深沉的沉寂。
即便如此,前行的压力依旧巨大。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跟上谢无言那看似不疾不徐的脚步。汗水刚刚渗出,便瞬间凝成冰珠,挂在睫毛和额发上。
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林晚心知肚明。
她没有抬头去看前方那道背影,只是将全部心神放在脚下的路,放在控制自身,放在思考即将面对的一切。谢无言召见她,绝不仅仅是因为在平台上替她解围。他必然有所察觉,有所疑问,有所……目的。
她该如何应对?全盘托出?那等于将青帝传承、体内古树乃至自身来历的秘密和盘托出,风险不可控。矢口否认?在谢无言这等存在面前,恐怕徒劳无功,反惹猜疑。
或许,只能选择性地坦白一部分,同时观察他的反应,再见机行事。
就在她心思电转间,前方的谢无言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晚也随之停下,微微喘息,抬头望去。
不知不觉,他们已至峰顶。
眼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被冰雪覆盖的平地,地面平整如镜,并非天然,而是被无上伟力削平。平地尽头,一座通体由某种青白色寒玉砌成的宫殿,静静矗立在悬崖边缘。宫殿并不恢弘,反而显得异常简朴,只有三进,飞檐翘角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雪,没有任何牌匾,只有一种亘古的孤高与寂寥弥漫其间。
这就是无言殿。谢无言的修行之所,临剑峰真正的禁地。
殿前空无一人,甚至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感受不到,只有永恒的风雪,和空气中无所不在的、凝练到极致的寂灭剑意。
谢无言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殿门。厚重的寒玉殿门无声滑开,露出其后深邃的黑暗。他步入其中,身影被黑暗吞没。
林晚站在殿外,深吸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定了定神,迈步跟了进去。
踏入殿门的瞬间,仿佛跨过了某种无形的界限。外界的风雪声、呼啸的风声,骤然消失。殿内一片绝对的寂静,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远处廊柱下散发着幽冷的光。温度比外面更低,但那种刺骨的剑意却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仿佛能将时光都冻结的“静”。
空气中有极淡的、清冷的檀香气息,以及一种林晚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空”与“无”的道韵残留。
谢无言已站在大殿中央。这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只有正对着殿门的方向,有一个孤零零的青色蒲团。他并未坐下,只是背对着林晚,负手望着殿内深处一片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凝视的东西。
林晚停在距离他约三丈远的地方,垂首肃立,屏息凝神。
沉默,如同冰封的湖面,笼罩着整个大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谢无言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在这绝对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体内的生机,从何而来?”
没有迂回,没有寒暄,直指核心。
林晚心脏猛地一跳,但早有准备。她维持着低头的姿态,声音尽量平稳:“回剑尊,弟子……弟子亦不知其确切来源。只知自入门后,身处临剑峰,体内便自发孕育出一缕奇异生机,可助弟子抵御此地寒气与死气侵蚀,于修炼亦有些许助益。”
她没有说谎,只是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这生机源于青帝本源碎片,且与她穿越的灵魂有关。
“哦?”谢无言缓缓转过身。
林晚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带着洞彻一切的穿透力,让她感觉自己从皮肤到骨骼,从经脉到丹田,甚至灵魂深处,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她体内青帝本源核心剧烈震颤,几乎要自发显化防御,被她强行压制。丹田内的七色树虚影也微微波动。
“自发孕育?”谢无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临剑峰终年酷寒,死气弥漫,剑意肃杀,并非孕育生机之地。”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无形的压力随之增大。
“你入峰不过月余,修为从引气三层跃至七层,伤势恢复之速异于常人,对死气侵蚀抗性远超同阶。遗藏之中,你所得匪浅。寒潭之外,你能引动那物一丝残念共鸣。”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敲在林晚心头。
“昨夜,你与陆玄明潜入寒潭,惊动封印,引出血光。那凝玉瓶中之物,阴邪污秽,寻常弟子触之即伤,你却可安然收取。”
他已走到林晚面前一丈处,停下脚步。
“林晚,”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探究?“告诉本座,你究竟,是谁?”
最后三个字,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直叩林晚心神。她脑中“嗡”的一声,无数画面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穿越时的光芒,绿光初醒的温暖,遗藏中青帝残影的悲愿,紫苓消散的紫光……
她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将翻腾的杂念强行压下。她知道,这是最后,也是最危险的关口。谢无言并非真的要她坦白来历,那或许超出他的认知。他是在逼她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将她所有异常串联起来、且符合他某种推测或期待的解释。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她想起青帝残影提及的“守陵人”,想起紫苓的身份,想起那神秘的绿叶和百草峰的芷晴师姐,甚至想起陈固的妹妹……
她缓缓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对上了谢无言的眼睛。
那双眼睛,比她想象中更加深邃,瞳孔深处并非纯粹的墨黑,而是泛着一种极淡的、仿佛万载玄冰般的幽蓝,倒映着她有些苍白却竭力镇定的脸。里面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只有一片亘古的虚无与寂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
“弟子不知。”林晚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坚持,“弟子只知,自踏上此峰,体内生机便与峰下之物,隐隐相系。它憎恶弟子,亦……吸引弟子。弟子能感应到它的痛苦,它的怨恨,还有它最深处……那几乎湮灭的悲愿。”
她选择说出部分感应,将自身异常归咎于与封印怪物的“天然联系”。这解释了许多,也留下了更多谜团,但或许,正是谢无言想听到的。
“悲愿?”谢无言眼中那丝极淡的幽蓝,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是。”林晚肯定道,目光坦然,“如同困兽犹斗,又如……残灯将灭,心有不甘。弟子不知那是什么,只觉心绪难平。”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谢无言看着她,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眼睛,看向更深处。林晚能感觉到,一股更加精微、更加难以察觉的神识力量,正在极其谨慎地探查她体内的生机核心,以及手腕上的叶纹。她没有抵抗,也无法抵抗,只是将青帝本源维持在最自然的运转状态,将七色树虚影彻底隐藏。
许久,那股探查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谢无言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殿内深处那片空墙,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三日。”
“嗯?”林晚一愣。
“给你三日时间。”谢无言淡淡道,“于峰上寻一处‘灵眼’或‘地窍’,以你体内生机为引,布下一座‘小乙木回春阵’。阵成,本座许你自由出入后山,继续探查你与那物的‘联系’。阵败,或三日内未成,便去寒潭禁地,面壁思过,非召不得出。”
小乙木回春阵?林晚迅速回忆。这是《基础阵法初解》中记载的一种低阶辅助阵法,功效是凝聚木属性灵气,小范围促进草木生长、恢复生机。布阵不算太难,但需要一处灵气相对充裕平和、且蕴含木土属性生机的“节点”作为阵基。临剑峰终年冰雪,剑意死气弥漫,寻找这样的地方,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要以她体内的“生机”为引……
这显然又是一个考验,一个难度极大、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考验。但其中,似乎也隐含着一丝机会——自由出入后山,继续探查。
“弟子……领命。”林晚垂下眼睫,应道。
“去吧。”谢无言挥了挥衣袖,不再看她。
林晚躬身一礼,缓缓退出大殿。直到走出殿门,重新踏入呼啸的风雪和凌厉的剑意中,她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衣物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寂静无言、仿佛亘古不变的寒玉宫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一步步向下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
三日,小乙木回春阵,灵眼地窍……
还有谢无言那最后的话语中,未曾言明的深意。
她知道,自己刚刚通过了一场无声的、凶险万分的审讯。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风雪更急了,将她单薄的身影,渐渐淹没在银白的世界里。
峰顶,无言殿内。
谢无言依旧望着那片空墙,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寒潭深处那翻涌的黑暗与血色。
许久,他极轻地、几不可闻地低语了一句,消散在冰冷寂静的空气里:
“一线生机……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