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到后来,悠人总算把折叠和空间斩摸出了门道。
折叠不再像最开始那样忽灵忽不灵。空间斩也稳了不少。
真要细算,还是会失手。每回他把感知往更深处压,去抓空间里那些更细的变化,太阳穴就会跟着发胀。疼得重了,额角发紧,后脑也沉,眼前的东西偶尔还会晃一下。
可和最初比,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至少现在,他不是靠撞。
悠人站在碎片边上,握着星剑歇了一会儿,开口问:“够了吗?”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
“打架够了。”
悠人只是听着。
过了片刻,阿尔撒斯又补了一句。
“杀人还差点。”
悠人嗯了一声。
这话不难懂。
真要交手,折叠和空间斩已经够他跟从前拉开一截。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明明看见了,也抬了手,偏偏中间像隔着什么,怎么都碰不上。
可要拿去分生死,还差点火候。
折叠的距离摆在那儿。
空间斩也还没快到让人躲不开。
更麻烦的,还是脑子里那阵疼。短时间里还能扛,真要连着用,感知会发沉,动作也会慢。到了要命的时候,慢半拍都嫌多。
后面很长一段时间,悠人没再分心。
就盯着这两样。
虚空里没有昼夜,碎片一直悬着,远近错落。更深处那九道光也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待在那里。时间一久,连“过了多久”这种事都变得没那么要紧。
悠人闭上眼,把感知慢慢铺开。
前方那块碎片不算大,边缘参差,静静悬在那里。感知覆上去以后,他很快就摸到了它和周围空间之间那点细微的牵连。
像一道看不见的口子。
他轻轻一扯。
周围空间往里一收。
悠人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落到那块碎片前方。靴底踩实的一瞬,他压住脚下那点发虚,转身挥剑。
一道细长裂缝贴着剑锋掠出去。
没有声音。
前方另一块碎片被切中,边缘立刻崩开一道缺口。
悠人没停。
折叠,落地,稳身,出剑。
再折叠,再出剑。
起初这一套还是会卡。
折叠过去以后,脚下常会虚一下,出剑自然跟着受影响。感知要是没抓牢,裂缝就会偏。身形压不稳,剑锋也跟着乱。
最烦的就是这种地方。
明明只差一点,偏偏总卡在这一点上。
所以只能继续磨。
落脚时该怎么卸力,转身时肩背怎么带剑,手腕该往哪里送,感知又该在什么时候压进剑锋里,才能让那道裂缝不散、不偏、不慢。
阿尔撒斯这时候很少开口。
大多数时候,虚空里只有悠人来回闪动,出剑,停下,再起。
偶尔也会冒出几句。
有一回,他连着几剑都落空。
第一剑擦着目标过去,第二剑裂到一半就散了,第三剑更干脆,直接歪开。
悠人站在原地,看了那块完好无损的碎片一会儿。
“它命还挺硬。”
阿尔撒斯说:“是你太慢。”
“我都砍这么多回了。”
“嗯,砍空这么多回。”
悠人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剑。
“你补后半句干什么。”
“省得你以为自己行了。”
悠人垂下眼皮,脚下一动,又掠了出去。
还有一次,他折叠过去时落点没压住,脚下一滑,整个人斜着撞上碎片边缘。肩膀当场裂出几道纹,半边身子都跟着发麻。
他坐起来,按了按肩。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你前面那句‘差不多了’,是不是说早了。”
阿尔撒斯回得很快。
“没有。”
“那我怎么还在这儿挨撞。”
“因为你还不够顺眼。”
悠人沉默了一下。
“这算什么理由。”
“实话。”
悠人扯了下嘴角,站起来继续。
有时候会连续失手。
明明已经摸到了那道边,真到出剑时,却总在最后那一下偏开。裂缝擦着目标过去,眼看着差不多了,偏偏就是差那一点。
也有时候,手感会突然顺起来。
折叠落地后,脚下不再发虚。剑锋递出去时,那点一直拖着的滞涩也淡了。
可顺一次不算什么。
得下一次还行,再下一次也不乱,才算真留下来。
悠人就这么练下去。
练得久了,有些东西慢慢不再需要他刻意去想。
落地时,膝弯会自己卸掉冲势。转身时,肩背会先把力送出去。连感知也开始顺着动作往前走,不用每回都靠他硬拽。
某天,他站在碎片之间,没有立刻出剑。
前方悬着一片碎片,大小不一,远近错开。照最开始的练法,他得一块块找过去,再一块块重新锁。
可这一回,他只是站着,脑子里就先浮起一点很淡的判断。
不是忽然想通了什么。
更像是练得太久,身体先记住了路。
下一刻,他动了。
身影从原地闪没。
再出现时,人已经落在左前方一块碎片旁,剑锋借着半转身横掠出去,一道裂缝直取右侧。几乎就在这一剑刚脱手的同时,他脚下再一踏,整个人又消失不见,落到更高处另一块碎片后方,回身,第二剑紧跟着斩出。
接着是第三剑。
第四剑。
第五剑。
他的身影在虚空里不断闪现,每次停留都很短,只借一下落点,就立刻转去下一处。裂缝一道接一道切出去,前一道还没散,后一道已经从另一侧裂开。
阿尔撒斯没出声。
悠人也顾不上数自己到底斩了多少剑。
他只是顺着那股越来越清楚的手感往前推。
感知压入空间,折叠,落地,出剑,再折叠。
快,却没乱。
最后,他落在最远那块碎片上,长剑下压,剑锋划出一道干净轨迹,前方最后一处目标应声裂开。
虚空重新安静下来。
悠人站在原地,没立刻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把剑放低。
指节僵得厉害,小臂连着肩背都绷着。脑子里的疼也在这时候全翻了上来,从太阳穴一路扯进后脑,眼前的景物晃出重影,发花得厉害。
阿尔撒斯这才开口。
“不错。”
就两个字。
不重,但够了。
悠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向那些被斩开的碎片,过了会儿,才问:“现在呢?”
阿尔撒斯说:“差不多了。”
悠人站着没动。
阿尔撒斯又说:“出去以后,至少不会再像刚开始那样,连边都碰不到。”
这话落下以后,虚空里安静了片刻。
悠人想起自己刚进来那会儿。
那时候他连空间到底该怎么碰都摸不清。明明觉得它就在四周,真伸手时,前面却像隔着一层东西。第一次折叠成功,他几乎是摔出去的,落地后连方向都没分清。第一次斩出空间裂缝也没好到哪去,裂是裂开了,却歪得厉害,刚冒出来就散,连目标边都没挨上。
阿尔撒斯忽然问:“发什么愣?”
悠人回过神。
“想起刚进来的时候了。”
“那时候确实不怎么样。”
“你这句接得还挺快。”
“因为是实话。”
悠人笑了下,没再往下说。
后面那些日子,他反倒慢了些。
不是不练了,只是不再像前面那样一直往前顶。有时只是站着,看那些碎片安安静静悬在虚空里。有时随手斩出一剑,看看裂缝还稳不稳。有时也会探出感知,把远处一块碎片轻轻扯到近前,再放回去。
动作都不急。
像临走前,再把这些东西摸一遍。
阿尔撒斯看了几次,问他:“舍不得了?”
悠人偏头看向腰间的剑。
“我看着像?”
“有点。”
“那你看错了。”
“是吗?”
“嗯。”悠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怕出去以后手生。”
阿尔撒斯应了一声。
过了会儿,又丢来一句:“嘴还挺硬。”
悠人没理他,只把眼前那块碎片重新推远了些。
再后来,悠人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星剑。
剑身深处,星光仍旧安安静静流着。要是没有阿尔撒斯一直在,这么长的时间,他未必真能一个人撑过去。
这话他说不出口太多。
说多了,不像他。
于是最后,他只是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剑柄,低声说:“谢谢。”
剑里的星光停了一下,又轻轻流转开。
变化很小。
可已经够了。
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出口开得很安静。
前方空间无声裂开一道口子,裂缝那头透进来的是夜色。和这片虚空不一样,那边有草,有树,也有风。
悠人站在原地,看了最后一眼。
远处碎片还在。
更远处,那九道光也还在。
阿尔撒斯问:“不走?”
悠人看着前方那道裂缝,说:“走。”
“那你还站着。”
“多看一眼。”
“以后又不是回不来了。”
悠人转头看向星剑。
“你现在倒挺会安慰人。”
“我没有。”
“那就当我听错了。”
说完,他又看了这片虚空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走了。”
剑中星光比方才亮了一下。
很轻,却看得清楚。
悠人没再停,握紧剑,转身走进那道裂缝。
脚下重新踩上实地时,最先传来的不是眼前景象,而是一点很轻的声响。
草叶被靴底压弯,发出细碎窸窣。
声音不大,却真实得有些陌生。
悠人的动作停了一下。
太久了。
久到这种寻常动静落进耳朵里,都像隔了很远,才慢慢传回来。
他低头看去。
脚下是草地,柔软,细密,夜里的凉意顺着靴底一点点漫上来,和虚空里那种空着的冷不一样。风也从林梢间吹过来,擦过他的侧脸和手背,带着夜林里的凉气。
悠人站着没动,任由那点风从身上掠过去。
头顶还是夜色。
远处那些颜色各异的光点也还悬在那里,和他进去之前比,看不出太大差别。
可他心里清楚,不一样了。
他慢慢收拢手指。
掌心里还残着长久握剑后的僵硬,指节弯下去时,身躯深处仍有一点滞涩。后脑那阵胀痛也没完全退掉,太阳穴还在隐隐地跳。
阿尔撒斯在剑里开口:“晕就坐会儿。”
悠人抬手按了按额角。
“还行。”
“嘴硬。”
“跟你学的。”
剑里安静了一下。
“我不教这个。”
悠人扯了下嘴角,抬头看向远处那些光点。
从前如果站在这里,他大概会先看很久,想很久,再决定要不要动。可现在,他只是站着,看了一阵,就把气息慢慢压稳了。
因为这只手,终于不再空着。
它已经能斩开一些东西。
也能越过从前够不到的距离,把想碰的东西拉到身前。
他看了很久,最后却没往最亮的那些方向走。
反倒转过身,朝另一侧的森林深处去。
那边是木之森林。
阿尔撒斯问:“先去她那?”
“嗯。”
“怎么不去炽那边。”
悠人头也没回。
“上次差点被烧烂了,先缓缓。”
“你还挺记仇。”
“不是记仇。”悠人想了想,“是记疼。”
阿尔撒斯笑了一声,很轻。
“这倒像实话。”
前方林影渐深。
会碰上什么,悠人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又有什么在等着他,他也不清楚。
可这一次,不清楚也不耽误他往里走。
因为这回,他不会再只站在远处看着事情发生。
他会走进去。
会亲手去碰。
必要的时候,也会把剑真正递出去。
而在星系边缘更深的黑暗里,那双一直停在这里的眼睛,也在这一刻缓缓睁开。
它已经看了太久。
所以裂缝重新张开的时候,它几乎立刻就察觉到了。
黑暗里没有声音。
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这边。
它看见悠人重新踩上草地,看见他在原地停了停,又看见他没有奔向那些最显眼的方向,只是转身朝森林走去。
它沉默地看着,许久都没挪开视线。
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这个人和当初进去时,到底还剩几分一样。
过了很久,黑暗深处才浮起一点极淡的疑惑。
“他到底在做什么?”
无人回答。
四周只有无边幽暗,还有沉沉静意。
于是它继续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