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过去,星域还是老样子。
碎片悬在远处,不多不少。九道光挂得更远,也没什么变化。悠人站在一块碎片边上,低头看脚下那片空处,半天没动。
阿尔撒斯开口:“歇够了没?”
“没歇。”
“那你站着干什么?”
“看。”
“看出什么了?”
悠人顿了下。
“看出你挺会催人。”
阿尔撒斯没理这句:“下一样。”
悠人把星剑提起来。
“空间法则?”
“嗯。”
“先学什么?”
“先撞。”
悠人偏头看了眼剑。
“你说得还真省。”
“够你听懂就行。”
前面什么都没有。
没有门,没有路,也没有任何能叫人一眼认出来的东西。只有空着的一片,安静得很。可阿尔撒斯既然让他往前看,那这里头就一定藏着什么。
悠人盯了一阵,没看出东西,干脆抬手往前按。
力送出去,撞上前方那一刻,像顶到一层看不见的硬面。闷闷一震,又全反了回来。那股劲顺着手臂顶上肩,震得骨头都发麻。
他甩了甩手。
“这就是你说的看?”
“这是你没看见,还硬碰。”
“那也得先碰过才知道在哪。”
“所以继续。”
一开始就是这么练的。
看不见,就试。试不出来,就撞。前面明明空着,真走过去时,身体却总会在某一处忽然卡住,像是那截路不让人过。轻一点是发闷,重一点直接给他弹回去。撞得狠了,额角会胀,眼前也跟着乱。
有一次他又被顶回去,后背砸上碎片,躺了半天。
阿尔撒斯问:“死了没?”
“没有。”
“那起来。”
悠人坐起身,揉了揉额角。
“这东西脾气不小。”
“你先看见它,再说它脾气。”
悠人啧了一声,还是爬了起来。
他不记日子。
星域里也没有白天黑夜,练久了,时间就只剩下重复。哪几处最容易出问题,哪一段看着空其实最硬,哪一片稍微送点力过去会有动静,慢慢都叫他试出来了。
起初只是模糊。
后来多试了几回,他站在原地不动,光靠看,也能看出一点不一样。
不是看见线,也不是看见门。
只是空着的地方里,有些位置比别处更薄一点,更松一点。力碰过去时,不是直接被顶回来,而是先往里陷了一下,像原本绷着的东西忽然松开半寸。
那天他站了很久,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阿尔撒斯问:“怎么不碰了?”
“先看会儿。”
“总算没前几天那么蠢了。”
悠人不知该说什么,只盯着前面。
过了一阵,他才开口:“我前面练什么,好像都一个样。”
“什么样?”
“硬来。”悠人说,“拧不过去就继续拧,撞不开就继续撞。力域也是,剑也是。”
阿尔撒斯应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悠人看着前方那处发松的位置,手指动了动。
“这东西不吃这一套。你越按,它有时候越紧。我刚才没压,反倒比前面看清了点。”
“那就记着。”
“记着呢。”
从那以后,他练法慢了下来。
不再一上来就往前硬压。
先看。看哪一处最松,哪一处最先动。看不清,就送一点力过去试它往哪边偏。偏了,就顺着追过去。追不住,再退回来重找。
这种练法不痛快。
慢,磨人,还费劲。
有时候他盯半天,最后还是一头撞上去;有时候明明觉得摸到一点了,下一次再试,前面又跟没动过一样。阿尔撒斯也不多说,大多时候就一句“再来”。
悠人前头还会回一句,后面懒得回了。
撞回去,就爬起来。
再试。
过了不知多久,阿尔撒斯忽然开口:“悠人。”
“嗯。”
“你之前问过,修这些到底图什么。”
悠人动作停了停。
“问过。”
“现在还想问?”
悠人站在原地,没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剑往旁边一插,自己坐了下来。脚下是空的,前面也是空的,远处那些碎片浮在那里,一片接一片,看久了都眼熟了。
“想。”他说。
“那你以前活着,图什么?”
四周安静了一阵。
悠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天才开口:“也没图什么。”
“早上起来,上班,拧螺丝,装零件。晚上回去,躺着。第二天再起来。病重了,就想能不能再拖一天。拖不动,也就那样。”
阿尔撒斯问:“现在呢?”
“现在也差不多。”悠人靠着碎片边缘,声音不高,“不想死,不想输,不想哪天真走不动了,只能站着挨打。”
“只有这些?”
悠人没回答。
风从虚空里过去,没有声音。远处九道光还悬着,谁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阿尔撒斯说:“想不明白就先练。”
悠人嗯了一声,站起来,把星剑重新拔回手里。
前面那一处发松的位置还在。
极淡。
淡得稍微走神就会错过去。
他盯着那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前面有点蠢。见什么都想拽过来,拽不动就加力,加到最后,东西没动,自己先撞得不轻。
“阿尔撒斯。”
“说。”
“我现在像是在学,怎么跟它商量。”
剑里安静了一下。
“你脸倒是够大。它理你吗?”
“不理也得先试试。”
这次他把力送得很轻。
不是压,也不是砸。只是顺着那点松动,往里轻轻一带。前方那片空处跟着折了一下,动静不大,像有一截距离忽然短了。
悠人没停,抬脚往前。
一步落下。
人已经到了前面。
他站在那,半天没动。
再回头看,原先的位置还在。中间那段路也还在。可刚才那一脚落下时,它确实短了一下,短到让他直接迈了过来。
“记住这个感觉。”阿尔撒斯说。
悠人没出声。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又抬头看向前方。
摸到了。
但也只是摸到边。
后面还是难。
有时候能过去,有时候只过去半截。更烦的是前面那截距离刚收起来,人还没落稳,它又散了。那种感觉很怪,像肩膀还留在后头,脚已经先踩过去了,身子一下被扯得发闷,眼前也跟着花一瞬。
有一回他半跪在碎片上,手撑着膝盖,半天没起。
阿尔撒斯开口:“我说过,别贪。”
悠人缓了一阵。
“这次真记住了。”
“记住就从短的练。”
“本来也打算这么干。”
“你刚才那一下,可不像。”
悠人抬眼看着腰间的星剑。
“你非得补这一句?”
“省得你下次还撞。”
于是他重新放慢。
先折一小截。
一步刚好够到的那种。
反反复复,就是这一段。脚抬起,前面那截路短下去,落地,再退回来。短一点,再一点。刚开始总不稳,不是只折到一半,就是落点乱了,脚踩下去,人却还觉得自己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发别扭。
练久了,身体慢慢记住了那一下变化。
什么时候该送力,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不能再往前贪,什么时候必须立刻停住,错多了,也就记住了。
有一次他连着过去七回都没出岔子。
阿尔撒斯说:“这回像样。”
悠人抬手按了按肩。
“难得。”
“你要求倒是低。”
“从你嘴里听句像样,已经不低了。”
阿尔撒斯没顺着往下说。
悠人也没再多说,继续往前。
等那一小截距离稳下来后,他开始把这种感觉往动作里揉。
先是前冲。
脚下一送,前面那段路先短,人再过去。
刚开始很别扭。
脚到了,身子却像慢半拍;人过去了,重心又没跟上。更麻烦的是手里的剑。多一把剑,整个人的力都得重调。空间一缩,原本习惯的出手时机全乱了。
头一回尝试把这两样揉到一起,悠人自己先过去了,剑还在后头,手腕险些被带住。
第二回换成剑先到了,人没跟上,肩膀擦着前面的碎片过去,衣服当场豁开一道口子。
第三回更直接。
他以为自己留了余地,结果那段距离一缩,余地跟着没了,人一头撞上去,星剑都差点脱手。
阿尔撒斯等他从碎片堆里站起来,才开口:“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让你太早揉一起了?”
悠人低头把剑捡回来,掂了掂。
“知道了。”
“早揉,早出事。”
“这句我听进去了。”
后面又磨了很久。
人怎么过去,剑怎么跟,落点怎么接,收势怎么停,全得重练。以前靠力域和身法拉出来的距离,现在一缩,连出剑早半寸晚半寸都不一样。
原本还差一点才能压到的位置,空间一折,剑锋提前就到了。
原本觉得还能退开的缝,也会在下一刻直接没掉。
这种变化越练越明显。
也越难伺候。
有一回,悠人在碎片群里来回折身,脚下一次次借力。前几下都还在试,后面那几步忽然顺了。人没靠蛮力往前冲,身形却比以前更快。落下,折向,再起。最后一剑压出去时,他自己还没完全贴上前方那块碎片,剑锋已经先一步落了下去。
咔的一声。
碎片从中间断开。
断口很平。
悠人站在原地,看了两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阿尔撒斯说:“总算有点样子了。”
悠人扯了下嘴角。
“你这人夸一句是真难。”
“不是夸。”
“行,那就当实话。”
他说完,把剑收回来,没再继续追着打。
他自己清楚,这还差得远。离阿尔撒斯说的那种“你想去哪,路自己先短给你”还远。可至少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再每次都撞得满头是包,再退回原地重来。也不再只是站在外面看。
这条路,他已经踩进来了。
后来有一天,练完之后,他没急着再动。
悠人坐在碎片边上,腿垂在外面,看着下方那片空处发呆。阿尔撒斯没催,过了会儿才问:“累了?”
“有点。”
“那就歇会儿。”
“你今天倒是难得像个人。”
“我哪天不像?”
“平时更像把剑。”
阿尔撒斯沉默了一下。
“早知道刚才不让你歇。”
悠人笑了声。
又安静了一阵,他才开口:“我好像想明白一点了。”
“哪一点?”
悠人看着远处那九道光,声音很平。
“以前差不多就是活着。为了吃饭,为了有地方躺,为了第二天还能睁眼。”
“现在呢?”
“后来也差不多。”悠人说,“怕死,怕输,怕哪天真什么都抓不住。”
他说到这,停了停,手指在剑柄上压了一下。
“现在不太一样。”
阿尔撒斯等着他往下说。
悠人过了会儿才开口:“还是想往前走。”
“就这些?”
“还想看看。”
“看什么?”
悠人抬起头,望着那几道一直悬在远处的光。
“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虚空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尔撒斯开口:“够了。”
悠人偏头:“够了?”
“够你往下走了。”
悠人把目光落远了些,像是默认了。
阿尔撒斯又补了一句:“有一句自己信得过的,就行。”
这回悠人笑了下。
“你今天话是真多。”
“嫌多?”
“没有。”他站起身,把星剑重新握稳,“挺好。”
“那就别坐着了。”
“知道。”
脚下一动,悠人已经掠了出去。
前方碎片交错,他人影一闪,从两块碎片之间穿了过去。中途折向,再落,再起。那几下动作连得比前面顺了不少,前面的距离时短时收,像是在空着的地方里硬生生挪出一条能走的路。
阿尔撒斯没再开口,只安静看着。
而在更远的黑暗边缘,那双眼睛还在那里。
它看不见星域里的每一步变化,也不知道悠人已经练到了什么地步。它只知道,那道气息一直没出来。
一年过去。
两年过去。
更久。
裂缝不开,它就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