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色迎躺在床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白天的镇定像是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后知后觉的寒意。刚才对着馆长撒谎时,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拐杖的金属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馆长最后那个停顿,那道扫过她们的冷白光,分明藏着看穿一切的平静,却偏偏没点破。
“他到底在等什么?”她咬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布料被绞出褶皱。洋馆的寂静像水一样漫上来,裹得她喘不过气,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在嘲笑她的自欺欺人。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抬头,看到栀子未来抱着枕头,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张床探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颗星星:“我睡不着了,夏色姐,我能……睡你旁边吗?”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床板也“吱呀”响了一声,北光闪闪抱着枕头被子,像一根瑞士卷一样滚了过来,一下就蹭到床边,大大咧咧地掀开夏色的被子:“我也睡不着嘛!挤挤暖和!”
没等夏色迎反应过来,两个女孩已经一左一右钻进了她的被窝。栀子未来很轻,像只温顺的小猫贴着她的胳膊;闪闪的力气大,直接把半边被子卷走,却用带着暖意的胳膊从背后圈住了她的小腰。
“你们……”
夏色迎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软了下来。黑暗里,她能闻到栀子头发上淡淡的花香,能感受到闪闪的呼吸,这些鲜活的气息像一个护盾,挡住了刚才那层冰冷的恐惧。
“夏色姐姐,你是不是害怕了?”栀子未来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夏色迎沉默了片刻,嗤了一声,却没推开她们:“你懂什么?”
“我懂呀!”
闪闪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刚才馆长的样子好吓人,和漫画书里的坏人一样!”
被子里的空间很小,三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渐渐变得平稳。夏色迎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她抬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栀子的后背,又推了推闪闪乱蹭的脑袋:“安分点,再动就把你踹下去。”
“才不要!”闪闪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夏色你身上好软好香好暖和。”
栀子未来也跟着往她怀里缩了缩,小声说:“挤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夏色迎没再说话。窗外的风还在吹,走廊里的挂钟滴答作响,但被窝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像个小小的、安全的堡垒。她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两个女孩身上的气息,刚才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竟悄悄散去了些。
也许这样挤着,真的能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她迷迷糊糊地想,意识渐渐沉了下去。黑暗里,三只交握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夏色迎被颈窝里的呼吸弄得有些痒,下意识地侧过脸想躲开,鼻尖却突然撞上上下两排温热的柔软。
“唔?”
北光闪闪正把脸埋得深,冷不防被这一下撞得抬起头,嘴唇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贴在了夏色迎的唇上。
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夏色迎的眼睛瞬间瞪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闪闪也僵住了,粉色的双马尾垂在夏色颈边,眼睛睁得溜圆,像只受惊的兔子。
旁边的栀子未来原本快要睡着,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好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呀”了一声。
这声轻呼像根针,刺破了凝滞的空气。夏色迎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闪闪的脸,脸颊烫得就像是刚出锅的鸡蛋,声音都变了调:“北光闪闪!大晚上你又发什么疯!”
闪闪被推得往后仰,脑袋差点撞到墙,她摸着自己的嘴唇,傻乎乎地眨眨眼:“不是……我没动啊,是你自己转过来的!”
“我那是……”夏色迎想辩解,却发现根本说不清楚,只能瞪着闪闪,胸口因为刚才的惊吓和莫名的慌乱剧烈起伏,最后大喊大叫变成了小声的一句:“谁让你把脸凑那么近……”
“暖和嘛……”
闪闪小声嘟囔,又觉得刚才那一下软软的,有点奇怪,忍不住又往夏色身边凑了凑,“夏色,你的嘴怎么和糖似的……甜甜的……”
“闭嘴!”夏色迎红着脸,一把将闪闪的脑袋按回枕头上,用被子把她裹成个粽子,“再乱动就给我滚回自己床上去!”
闪闪在被子里挣了挣,懒得挣开,只好委屈巴巴地“哦”了一声。
栀子未来看看夏色迎红透的耳根,又看看被裹成粽子的闪闪,忍不住抿着嘴偷偷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夏色迎的胳膊:“夏色姐,别生气啦,闪闪不是故意的。”
夏色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可刚才那柔软的触感像烙痕一样印在唇上,怎么也挥不去。她瞪了一眼被子里只露出双眼睛的闪闪,没好气道:“睡觉!谁再说话我用拐杖敲她脑袋!”
被窝里终于安静下来。但夏色迎却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感觉身边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旁边的闪闪似乎也没睡着,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只有头顶的呆毛偶尔抖一下。
黑暗中,夏色迎悄悄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指尖传来的温度,似乎比被窝里的还要烫。回了回味,看了一下熟睡的闪闪,只好把脸埋在枕头里哼哼唧唧。
与这间充斥着可爱气息的宿舍不一样,不远处的南霞的宿舍确实充满了寂静。
南霞蹲在地上,把衣物一件件叠进箱子里,她想把明天要穿的衬衫找出来。手指在一堆布料里翻找时,顺口就喊了一声:“思思,你那……”
前四个字落下的瞬间,南霞陡然停下;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的手僵在半空,叠了一半的衣服从膝盖滑落在地。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孤零零的,再没有另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会从影子里钻出来,笑着说“在这儿呢,霞姐。”
钱思思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块冰,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冻得南霞指尖发麻。
她慢慢站起身,环顾着这间两人住了有一段时间的宿舍——床头柜上放着两人分着吃剩的半袋饼干,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思思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可转过头,床边的位置是空的,厕所的灯也是灭的。
再也不会有人在她熬夜时递来一杯热牛奶,也不会有人叽叽喳喳地跟她说东说西。
“人被杀掉了就会死啊,谁都一样。”
南霞对着空荡荡的床铺轻声说,声音涩得发疼。她明明该记住的,记住那个在二楼房间里找到的速写板,记住熙春说的“消失的人不会回来”,可习惯太顽固了,顽固到让她觉得下一秒,思思就会从门外探进头来,喊她一声“姐”。
她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捡起来,叠着叠着,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砸在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抬手抹了把脸,却怎么也止不住,只能任由眼泪往下掉,砸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南霞抱着叠好的衣服,慢慢坐在思思的床沿,床板轻轻晃了一下回应了她的重量。
“我会找到出去的路的。”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像是在承诺,“你没做完的事,我会替你做的。”
月光慢慢移动,照亮了床头柜上那半袋饼干。南霞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干涩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却再也尝不出之前和思思分着吃时的味道了。
寂静像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漫过胸口,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