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白是被煎蛋的声音吵醒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出卧室,顺着声音的方向往厨房走。
厨房里,星极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
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盘子。一盘煎蛋,四个,蛋黄半熟,边缘焦脆,摆得整整齐齐。一盘煎火腿,切成了大小均匀的薄片,叠成一个小山丘的形状。一小碟青菜,用开水焯过,淋了酱油和香油,翠绿翠绿的。
电饭煲亮着保温的灯,粥的香味从排气孔里飘出来,混着煎蛋的油香,整个厨房都是好闻的味道。
林白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忙活。
星极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起床啦?”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饭很快就好了。粥还要再焖一会儿,我先给你盛一碗?”
林白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地在别人家里做早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这是……”
“既然住在你家里,那就不能什么事都不做呀。”星极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三个碗,开始盛粥。
林白看着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人真好。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两个粥碗,端到餐桌上。星极端着第三碗跟在后面,把煎蛋和火腿的盘子也端了过来,又回去拿了一双筷子和三把勺子。
“艾蕾还没起?”星极问。
“没呢。我去叫她。”
林白走回卧室,在床边蹲下来,伸手拨开艾蕾脸上的金色长发,手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戳了两下。
“艾蕾,起床了。早饭好了。”
艾蕾的眉头皱了一下,鼻子也皱了一下,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星极做的煎蛋,再不起来凉了。”
艾蕾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红色的瞳孔迷迷蒙蒙地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她的头发乱成一团,睡裙的肩带滑到了手臂上,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刚从窝里被拎出来的小猫。
“星极做的?”她的声音哑哑的。
“嗯。”
“……那我去洗漱。”
艾蕾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去了卫生间。林白回到餐桌前坐下来,星极已经把粥碗摆好了,筷子也分好了,连餐巾纸都叠成了小方块放在每个人的碗旁边。
三个人坐下来吃早饭。林白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煮得软烂,粥底有一点淡淡的咸味。他夹了一个煎蛋,咬了一口,蛋黄流了出来,拌进粥里,味道好得不行。
“好吃。”林白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星极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没说什么。
艾蕾坐在林白旁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红色的瞳孔时不时看一眼星极,又看一眼林白,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有点微妙,但没说话。
林白的手机响了。
他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妈。
“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老妈的声音,带着一种“我有大事要宣布”的语气。
“小白啊,妈跟你说个事。我和你爸收养了一个亲戚家的孩子。”
林白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你三姨婆那边的,隔了好几房了,反正就是亲戚。小姑娘叫华素娥,今年八岁。她爸爸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拉着她妈妈一起跳河了。两口子都没了,家里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个小姑娘一个人。”
林白放下粥碗,认真地听着。
“昨天晚上,”老妈继续说,声音低了一点,“听说有催债的人找上门了,差点出大事。还好有路过的好心人帮了她,不然……唉,反正我和你爸实在是看不过去。这么小的孩子,无父无母的,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受罪。”
林白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今天就把收养手续办了。”老妈的语气很确定,一点犹豫都没有,“你爸已经托人问过了,手续不复杂,亲戚收养亲戚家的孩子,很快就办好。”
林白“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老爸的声音——好像是把电话接过去了。
“小白,我们跟你商量个事。”
林白听到“商量”这个词,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爸说“商量”的时候,基本就是“我们已经决定了,你照做就行”的意思。
“我们今天把手续办了,下午还要赶一个旅行团的飞机,去欧洲,十天。小姑娘不可能跟着我们飞欧洲啊。”
林白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
“所以先把小姑娘送到你那儿。你反正也是在家工作,带个孩子也不耽误。十天,我们回来就接走。”
林白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不是,还有我的事啊?”
“你不是她哥吗?怎么没你的事了?”老爸的语气理直气壮的,“好了,不说了,我们还要收拾行李。小姑娘大概上午十点到你家,你妈送过去。挂了。”
嘟——嘟——嘟——
林白举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沉默了三秒钟。
“服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怎么又要我带孩子……”
艾蕾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星极也低着头笑了一下,但没出声。
……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林白去开门,门口站着他妈,左手拉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右手拎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老妈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冲锋衣,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脸上带着一种“我很忙但这件事我必须亲自办”的表情。
“来了来了,”老妈把行李袋往林白手里一塞,蹲下来,双手扶着女孩的肩膀,“素娥,这是白哥哥。你跟白哥哥住几天,等姥姥姥爷回来就来接你。”
女孩抬起头,看了林白一眼,又低下了头。她的头发乱糟糟的,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脸上的皮肤很白,但白得不健康,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她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里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谨慎和小心。
“好了,我走了,飞机不等人。”老妈站起来,拍了拍林白的肩膀,“好好带妹妹,别饿着她。”
“妈——”
门已经关上了。
林白站在玄关,手里拎着行李袋,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的小女孩。
他叹了口气。
然后他蹲了下来,视线和女孩平齐。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温和的、不刻意的笑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小妹妹,可能之后一个月你要和我一起住了哦。”
女孩微微抬了一下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头。
“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啊?”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华素娥。”
林白笑了一下。
“真好听的名字。”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小妹妹也和嫦娥一样好看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昨天从茶几下面的零食盒里顺手拿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揣在兜里了。他把棒棒糖递到女孩面前,撕开包装纸的一角。
“我叫林白。你可以叫我白哥哥哦。”
素娥看着那根粉红色的棒棒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了过来。她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眼睛里那种谨慎和小心褪了一点点,换上了一点点好奇。
林白把她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是八岁孩子应该有的重量。她的身体很僵硬,像是不太习惯被人抱,但过了一会儿,她的头慢慢地靠在了林白的肩膀上,棒棒糖的白色塑料棒从嘴角露出来。
林白把她抱进了客厅。
艾蕾和星极已经站在沙发旁边等着了。艾蕾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金色的长发披在肩上,红色的瞳孔亮亮的。星极靠在沙发扶手上,深蓝色的马尾垂在背后,蓝色的眼睛弯着。
“好可爱的小姑娘。”星极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心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喜爱。
艾蕾凑过来,伸出手指,在素娥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素娥的脸被戳得凹进去一小块,她的眼睛瞪大了一点,脸“唰”地红了,整个人往林白怀里缩了缩。
“害羞了。”艾蕾笑了,红色的瞳孔弯成了两道月牙,“好可爱。”
林白把素娥放到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奥利奥饼干,拆开,取出一片递给她。
“多吃点,看你瘦的,让我心疼。”
素娥接过饼干,小口小口地咬着,黑色的饼干屑沾在嘴角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她的眼睛在客厅里慢慢地扫了一圈——看了艾蕾,看了星极,看了电视柜上的手办,看了墙上贴着的海报,最后又回到了林白身上。
林白站在茶几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个坐在沙发上、嘴里嚼着奥利奥的八岁小女孩。
然后他注意到了。
素娥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朝上。她的手背上,有三道红色的纹路。
三支箭矢的形状。
箭杆细长,箭头锋利,箭尾的羽毛微微张开。三支箭的箭尾聚在一起,箭头朝三个不同的方向散开,像一个被打开了的风扇的扇叶。红色纹路在素娥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像是用最细的笔蘸了最浓的朱砂画上去的。
令咒。
林白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笑容还是那种温和的、不刻意的笑容,他的声音还是那种轻轻柔柔的、哄小孩的语气。
“素娥,饼干好吃吗?”
素娥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奥利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林白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三支箭矢形状的令咒,指向性太强了。他不是没想过后羿的御主会是谁,但他从来没想过会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更没想过这个小女孩会以“被父母收养的亲戚家孩子”的身份出现在他的客厅里。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素娥,”林白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饼干还有好多,你慢慢吃。不够我再去买。”
素娥又咬了一口饼干,黑色的瞳孔看着他,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嗯?”林白没听清。
素娥咽下嘴里的饼干,声音大了一点。
“白哥哥。”
“嗯。”
“我可以让羿哥哥进来吗?”
素娥的声音很天真,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能不能带朋友来你家玩”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看着林白的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全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期待。
果然。
林白心中暗道。这世界小成这样了吗?
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
“哦?”他的语气带着一点好奇,但不多,“羿哥哥是谁啊?”
下一秒。
客厅里的空气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道淡金色的光在素娥身后凝聚,像是有人把空气中的光粒子收集起来,压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个人形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实体,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后羿站在沙发后面。
古铜色的皮肤,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工装裤,军靴。红色的长弓背在身后,兽皮箭囊挂在腰间。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拉弓拉了不知道多少年才会磨出来的茧。
他的表情很平静,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冷冷的、像是结了冰一样的眼睛——在看向素娥的时候,微微融化了一点。
星极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右手下意识地伸向了腰间——那里没有剑,她的剑在昨天的战斗中被击碎了,还没有重新凝聚。她的蓝色瞳孔微微收缩,身体微微后仰,进入了防御姿态。
艾蕾的反应更快。她的身后,星剑从虚空中浮现,悬浮在她背后不到半米的位置。她的身体微微前倾,红色的瞳孔锁定了后羿的脖颈和心脏,手指微微蜷着,随时可以握住剑柄。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素娥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奥利奥,黑色的瞳孔看了看后羿,又看了看艾蕾和星极,歪了歪头,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怎么了……”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害怕。
林白站起来,走到艾蕾身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艾蕾,别这么紧张。”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要是后羿对我们真的有敌意,刚刚早动手了。”
艾蕾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反驳。她身后的星剑缓缓地收了回去,从实体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透明,最后消失在了空气中。她的身体从“随时可以暴起”的紧绷状态慢慢松弛了下来,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后羿。
林白转向后羿。
后羿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我没有敌意。”后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
“我知道。”林白点了点头,“不然你不会用那种方式出场。”
他看了素娥一眼——素娥还在吃奥利奥,嘴里嚼着饼干,眼睛在大人之间转来转去,显然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白给艾蕾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的意思是——带她走。
艾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后羿一眼,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走到沙发前面,弯下腰,脸上换上了那个“对小朋友专用”的笑容。
“小素,姐姐带你去看动画片好不好?”
素娥抬起头,看了艾蕾一眼,又看了后羿一眼。
“羿哥哥……”她的声音有点犹豫。
“去吧。”后羿说,“我在外面。”
素娥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滑下来,艾蕾牵起她的手,拉着她往书房走。星极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林白,林白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也跟着走了。书房的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林白和后羿。
林白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坐。”
后羿没有坐。他站在原地,军靴踩在地板上,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搭在腰间的箭囊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冷冷淡淡的、像是没什么东西能让他动容的眼睛——此刻微微低垂着,看着书房的方向。
“没想到,”林白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的感慨,“这么小的孩子,居然可以成为你的御主。”
后羿的视线从书房的方向收了回来,落在林白身上。
“她很像一个人。”后羿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很像她。”
“她?”
后羿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已经模糊了的记忆。
“那天下着暴雨。她一个人走在路上,很怕。浑身湿透了,鞋也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水坑里。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能去。”
他顿了一下。
“所以我出现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林白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催他。
“我响应了她的召唤。”后羿说,“不是因为她是御主,是因为她需要有人在她身边。”
林白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后羿和素娥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没有问这个八岁的小女孩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让后羿这个射日英雄甘愿成为她的从者。这些问题都不重要,至少现在不重要。
“我还是那句话,”林白的声音很平,“我完完全全没有任何敌意。真的。”
他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而且现在,素娥被我父母收养,也算我的妹妹。我不管你信不信,但我会把她当妹妹看。”
后羿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我知道了。”后羿说,“但我会以自己御主的安危和愿望为第一任务。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
林白点了点头。
“应该的。”
他顿了一下。
“素娥的愿望是什么?”
后羿沉默了片刻。
“现在,我的御主自己都不清楚。”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她还太小,还不懂什么是愿望。她只是想要一个人陪着她,让她不用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淋雨,一个人害怕。”
他抬起头,看着林白。
“但我会不遗余力去完成。不管她的愿望是什么。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林白看着后羿的眼睛,那双一直冷冷的、像是结了冰一样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冰,没有冷,只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是把一整座山压进了瞳孔里。
“我明白了。”林白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端回来,一杯放在后羿旁边的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喝了一口。
“那以后就好好相处吧。”
后羿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喝。但他的表情微微松动了一点,幅度很小,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