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艾格文道别后,爱丽丝站在那片被海风吹拂的礁岸上,望着那位守护者远去的背影,心里难得生出了一点相当微妙的感觉。
怎么说呢。
她们之间,大概确实已经生出了一种很奇妙的关系。
不是单纯的盟友。
也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同行者。
更不像什么师生,毕竟艾格文那种性子,怎么看都不是会老老实实坐下来喊人一声老师的类型。她更像是一团烧得很旺的火,傲慢、自信、锋利,还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固执。这样的人,向来只会正眼看她认可的对手,至于其他人,多半连被她真正放进眼里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爱丽丝却能很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大概已经被艾格文划进了那个极少数的范围之内。
值得正眼相看的人。
值得较劲的人。
甚至......勉勉强强,也能算得上朋友的人。
虽然以艾格文那种嘴硬得厉害、又极好面子的性子,多半不会轻易承认这件事就是了。她恐怕宁愿把这种关系定义成什么"我迟早要超過妳的竞争对手",也不会愿意坦率地说一句"妳这家伙我还挺看得顺眼的"。
想到这里,爱丽丝嘴角都忍不住弯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等到将来,艾格文若知道她其实不只是"很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真神级强者,会不会因此觉得自己被瞒了一手?
爱丽丝认真想了想,觉得还真有可能。
以艾格文那种自尊心强到有点别扭的个性,说不定表面上不会说什么,心里却会一边咬牙,一边把这件事默默记到八百年后再翻旧帐。
不过对爱丽丝而言,艾格文也确实已经被她划进了另一个分类里。
那就是——
"嘴硬得很,但其实可以算朋友。"
这一类人其实不多。
毕竟大多数人,不是离她太远,就是离她太近。要嘛因力量与位格差距过大,无法真正并肩;要嘛又太过亲近,早已成为家人般的存在。
像艾格文这样,明明嘴上总不服输,动不动就想撑出场面,偏偏心里又已经把妳当成能并排站着的人,其实还挺少见的。
恐怕真得等到那位守护者年长许多,真正把自己的棱角磨掉一部分之后,才有可能勉强承认这段有些古怪、也有些奇妙的交情吧。
就在爱丽丝还在想这些的时候,流沙色的宝石耳夹里,再次传来了克罗米那轻快得几乎带着点收工愉悦感的声音。
"总的来说,萨格拉斯之墓的隐患处理掉了,艾格文身上的问题也拔干净了。"
克罗米说着,甚至还很有仪式感地拍了拍手,像是在给这一段时间线的修正工作画上一个相当满意的句点。
"虽然恩佐斯和戈霍恩还没顺手一起收拾掉,但这一趟已经算是很不错的成果啦。"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点少见的认真。
"至少,麦迪文往后的人生,大概能少掉不少本来不该落到他头上的麻烦。"
爱丽丝听到这里,微微眨了眨眼。
麦迪文。
那个名字她当然记得。
那是艾格文未来的孩子,也是后来在很多灾难与命运交会中被反覆提起的重要人物。如今萨格拉斯留在艾格文身上的灵魂碎片被提前拔掉,那就意味着那孩子未来要背负的东西,也会少掉很多本不该由他承受的重量。
想到这里,爱丽丝便顺着这个话题往下想了想,然后很坦白地说出了自己的观感。
"总觉得艾格文不像是那种会用很温和方式教孩子的人。"
克罗米闻言,先是眨了眨眼,随即便露出了一点相当促狭的笑。
"她那种性子?"
小青铜龙的语气里满是"妳居然会往这个方向猜"的惊奇。
"妳居然会往那个方向想吗?"
爱丽丝很平静地回应。
"爱丽丝只是觉得,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耐心夸奖人的类型。"
这句话说得很准。
至少在爱丽丝眼里,艾格文那种性格,大概属于会在妳做得很好之后淡淡来一句"还行",然后转头就去研究怎么让妳下一次做得更好的类型。要她很温柔地摸摸头、耐心鼓励、细声细语地夸一通,实在很难想像。
克罗米倒是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那倒是真的。"
"但她有带着麦迪文去看歌剧的纪录,恐怕那是麦迪文与母亲为数不多的亲密时光。"
爱丽丝听完,表情微微变得有点微妙。
歌剧。
又是歌剧。
看来这还真的是母子之间相当重要的一条情感纽带了。某种意义上来说,艾格文虽然不擅长用一般人的方式表达亲近,却也并不是完全不会爱人。
她只是把那些情感,都塞进了旁人不太容易立刻看懂的地方。
克罗米则还在继续分析。
"不过,她那种讲究气势和排场的作风,也不是谁都学得来的。"
爱丽丝闻言,脑子里几乎瞬间就浮现出艾格文对着鱼人高喊台词、再一发法术轰过去的样子。
她沉默了两秒,最后决定不予置评。
不然总觉得会越想越奇怪。
于是她干脆把话题拉回正事上。
"那现在呢?"
她微微歪了歪头。
"要把爱丽丝送回哪个时间点?"
克罗米一听,立刻露出了那种"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的表情。
"当然是妳原本离开的地方。"
她回答得相当自然。
"黑暗之门开启前后的那段时间,才是妳现在最该回去的位置。"
说到这里,她笑着抬起手,指尖已经浮现出了细碎的、如流沙般的金色光芒。那些光点一颗颗漂浮起来,像是有无数微小的时钟在她指尖破碎又重组。
"接下来——"
克罗米的笑意明显更深了一点。
"就继续好好享受妳的艾泽拉斯之旅吧,爱丽丝。"
然而,就在她准备正式动手时,另一道声音,忽然平稳地落了下来。
"克罗米,妳也一起去。"
那是诺兹多姆的声音。
低沉,沉静,像是恒定流转的岁月本身。
克罗米先是一愣,随后抬起手,很不可思议地指了指自己。
"我?"
她是真的有点懵了。
毕竟按照以往的惯例,她更多是负责接头、说明、补情报、偶尔再挨点骂,真正长时间跟着跑任务的情况可不多。
诺兹多姆则看着她,神情依旧沉静。
可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位青铜龙王如今的沉静里,已经少了几分过去那种仿佛已经看尽一切、连未来都不值得惊讶的宿命感,多了些更接近现在、也更接近选择本身的务实。
"爱丽丝所做的一切,已经让接下来的局势产生了新的变化。"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是在谈论真正重要的事。
"既然未来不再会自己走向固定的轨道,那就只能由我们亲自盯着它。"
"确保它,别偏到太糟的方向去。"
克罗米张了张嘴,过了两秒才勉强反应过来。
"所以这次要我跟着跑?"
"是。"
诺兹多姆回答得很平静。
"这本就是妳最擅长的事。"
说到这里,他甚至还微微停了一下,眼底浮起一丝很淡、很少见的笑意。
"何况,妳不是一直都很喜欢往那些最热闹、最麻烦、也最容易出事的地方钻吗?"
"就当作是妳心心念念的假期。"
克罗米顿时被噎住了。
她那张原本还带着一点收工愉快的小脸瞬间皱了起来。
"...那是两回事。"
诺兹多姆依旧平和地回了一句。
"在我看来,差别不大。"
这句话,堵得克罗米差点当场说不出话。
爱丽丝站在一旁看着,眼里已经忍不住多了点笑意。
不得不说,能把克罗米噎到这种程度的,也就只有她家这位大老板了。
而诺兹多姆则继续往下说。
他的语气始终很稳,却也正因为这份稳,才显得格外有分量。
"如今我们能依靠的,已经不是必然到来的未来。"
"而是每一次及时的选择。"
他看向克罗米,也看向爱丽丝。
那目光里没有命令式的威压,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意。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陪着她,也替艾泽拉斯多看住一段路。"
时间夹缝里,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克罗米站在那里,原本还想再嘴硬几句,或者抱怨一下这根本不是什么假期,而是加班加到人都要没了。可最后,她还是只能长长叹了口气,肩膀都跟着垂下去了一点。
"...总觉得接下来肯定会很麻烦。"
诺兹多姆倒是承认得非常坦然。
"多半会。"
克罗米听完,差点又想抗议两句,可还没开口,诺兹多姆就已经把下一句说了出来。
"但若麻烦能换来更多人活下来,那便值得。"
这句话一落下,克罗米就彻底没话说了。
她安静了几秒,最后像是终于认命一样,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身为青铜龙始终丢不掉的责任感。
"...好吧。"
她轻声道。
"为了艾泽拉斯。"
诺兹多姆微微颔首。
"为了艾泽拉斯。"
爱丽丝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黄沙流转的时间夹缝中,望着这两条青铜龙一个认命、一个平静,忽然觉得接下来的旅途,大概真的会比之前还要热闹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