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三咲市郊外的风雪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早雾静璃拄着铝合金拐杖,在没过脚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那条靠着夹板强行固定的右腿在长时间的跋涉后,已经麻木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膝盖深处时不时传来的一阵生涩摩擦感,提醒着他这具疲惫躯体的极限。
但他没有放慢速度。腋下的拐杖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个深深的凹坑,他将下巴埋在藤乃织的那条白色粗毛线围巾里,迎着凛冽的寒风,终于再次看到了那个废弃站台昏黄的路灯。
生锈的铁长椅上,那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依然坐在那里。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打瞌睡,而是双腿悬空着轻轻晃荡,半透明的小手搓着冻得发红的鼻尖,像是一只在风雪中执着等待归人的小麻雀。
听到拐杖戳击地面的“嗒、嗒”声,井上栖猛地抬起头。
“大哥哥!”
女孩从长椅上跳了下来,虽然她的双脚并不能真正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她看着静璃那冻得发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十岁孩子那毫不掩饰的期盼与紧张,瞬间填满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她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怀表……修好交给妈妈了吗?”
静璃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将全身的重量沉重地压在拐杖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冰雪的冷空气,将略显粗重的呼吸强行压平。
随后,他那只温润的褐色眼睛,在路灯金黄色的光晕下,弯出了一个极其笃定、没有任何阴霾的温柔弧度。
“送到了。”
静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我亲手交到了你妈妈的手里。那个全城手艺最好的钟表匠把它修得像新的一样。你妈妈听到怀表‘滴答、滴答’重新走动的声音时,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真的吗?!” 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张原本半透明、带着死气的脸庞上,仿佛重新注入了属于活人的红润与生机,“妈妈……妈妈她开心吗?”
“非常开心。”
静璃用那只布满细小疤痕的右手,隔着虚空,极其轻柔地做了一个揉她脑袋的动作。在这个谎言里,他剥离了所有的死亡与悲伤,只留给这个十岁女孩最纯粹的日常。
“她高兴得哭了。她说那是她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她的栖是世界上最懂事的孩子。她还让我转告你……”
静璃看着女孩那张期待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妈妈已经买好你最爱吃的汉堡肉了。’”
“汉堡肉!” 栖欢呼了一声,双手开心地在胸前拍了拍。“太好了!妈妈做的汉堡肉最好吃了,里面还会放很多很多的洋葱和芝士!”
女孩的声音变得轻快而雀跃,那种长期萦绕在她身上的冰冷死气,似乎正在随着这份喜悦一点点地挥发、变轻。
“大哥哥,你喜欢吃什么呀?” 栖仰着头,透明的眼眸里闪烁着纯真无邪的光芒,“等你修好了身体,也让妈妈给你做汉堡肉吃吧!你看起来好瘦。”
“哈……”
静璃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去看女孩的眼睛,而是将视线越过长椅,投向了漫天飞舞着鹅毛大雪的漆黑夜空。
“汉堡肉啊……我这破胃现在可受不了那么油腻的东西。” 静璃呼出一口白气,那只深褐色的眼睛里,在昏黄的路灯下泛起了一丝遥远而贪婪的怀念。他用那种特有的、带着几分嫌麻烦却又无可奈何的慵懒语调,像是在舌尖上重新咀嚼着某个久远的记忆,“不过……以前在那个全是钟表滴答声的破店里,有个爱唠叨的伯母熬的萝卜炖牛肉,现在回想起来,倒是能入口。仔细算算……我已经离开那种充满烟火气的味道太久了啊。”
“哎?大哥哥好挑食哦。” 栖在旁边咯咯地笑着,声音像风铃一样好听,“可是大哥哥现在的表情,明明就是一副馋得要命、很想马上吃到的样子呢!”
“这不是挑食,这是成年人饱经沧桑后的饮食哲学。”
静璃看着漆黑的公路尽头,那里是城市灯火的方向。他像是在对女孩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那颗一直在退缩、徘徊的心下达某种绝对的指令。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想要重新抓住什么的笃定:
“所以啊,小鬼——你也赶紧顺着那股汉堡肉的香味回家吧,要是让肉冷掉了,那种重新加热的油腻感可是最恶心的。”
静璃稍微停顿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指在寒风中缓缓收紧:
“至于我……也该想办法,厚着脸皮拖着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回去,把那碗欠了很久的炖牛肉给讨回来——”
话音,戛然而止。
静璃的视线落回了那张生锈的铁长椅上。
空空荡荡。
没有红色的羽绒服,没有晃荡的双腿,也没有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十岁女孩。
就像是被世界不露痕迹地抹去了一帧画面。前一秒还清脆萦绕在耳畔的笑声,下一秒就彻底融化在了呜咽的风雪之中。
只有路灯那金黄色的光晕,静静地洒在空无一物的铁长椅上,照亮了椅面上几片刚刚飘落的、还未融化的雪花。
静璃愣住了。
他依然保持着微微侧头的姿势,嘴里那句还没说完的抱怨被硬生生地掐断在了喉咙里。
短暂的错愕后,他那只酸涩的右眼在寒风中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
“……什么啊。”
静璃没有惊慌,也没有四处张望。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那张空掉的长椅,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却又释然到了极点的温柔苦笑。
“连句‘再见’都不说,跑得比我还快……真是个没礼貌的小鬼。”
他知道,这不是毁灭,而是那停滞了两年的时钟齿轮,终于再次咬合。她听到了那声滴答,闻到了汉堡肉的香气,所以从这场漫长冰冷的噩梦中醒来,毫无留恋地跑回了属于她的归宿。
静璃对着那张空长椅,低声补上了刚才没能说完的道别:
“……晚安,栖。”
他用那只完好的右手,从黑色大衣的深处,极其费力地掏出了一台四四方方、沉重的老式拍立得相机。
他无法双手持机。只能将铝合金拐杖夹在右腋下,单手托着相机,将取景框对准了那张在路灯下泛着金黄色光晕的空长椅。
没有女孩的笑脸。只有斑驳的铁锈和落雪。
咔嚓——! 滋——
刺眼的镁光灯在雪夜中撕裂了黑暗,伴随着齿轮转动的机械声,一张白色的相纸被缓缓吐出。
静璃将相机塞回包里,用冻僵的手指捏着相纸的边缘。在寒风中,黑色的显影液慢慢褪去,画面定格:那是一张什么都没有的、甚至显得有些凄凉的空椅子。
但在静璃的眼中,这张相片却比任何全家福都要圆满。
他没有叹息,也没有落泪。他极其郑重地将这张相纸对折。然后,他拉开大衣的衣襟,将手伸进贴近左胸的内侧口袋。
在那里,他摸到了那把属于臙条巴的、长满铁锈的钥匙。
他把相纸和这把带有廉价卡通挂坠的生锈钥匙叠放在一起,塞进了口袋的最深处。
金属的粗糙棱角和相纸的厚度,隔着单薄的衬衫,清晰地硌在了他那尚未痊愈的左胸肋骨上。
“……嘶。”
微弱的物理压迫感瞬间传来,让静璃忍不住咬紧了牙关,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紧接着,他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极度真实的、属于人类的释然笑容。
很痛。 也很重。
这两份属于死者的遗物,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变成了两块沉甸甸的锚点,稳稳地压在他这具疲惫的躯体上。它们不断地用这份真实的重量提醒着他:你还活着。你带着他们的份,站在这里。
“既然这么重……”
静璃在风雪中转过身,背对着那个永远留在了“十岁”的空站台。他握紧了拐杖的把手,用力到指节泛白,眼神望向了公路尽头、那座灯火阑珊的城市。
“那就不能再像个幽灵一样在外面乱晃了。”
这些重量,这具还会痛的身体,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必须回去。
回到那个有钟表滴答声的地方。 回到那个一直等待他的伯母身边。 回到那个……即使他满身伤痕、不够完美,也依然在医院的窗边,织着白色围巾等他回去的女孩身边。
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