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橡树图书馆的客厅里,五匹小马和一条小龙正襟危坐。
这场景实在难得。萍琪派居然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当然,说“坐”可能不太准确,她整个人蜷在沙发角落,两条后腿盘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副样子像是随时准备蹦起来,但又硬生生按住了自己。她今天洗了澡,这是她自己宣布的,还特意转了一圈让大家检查,粉色的鬃毛蓬松得像个棉花糖,身上还飘着一股草莓味的香气。
瑞瑞坐在她旁边,紫色的鬃毛梳得一丝不乱,每一缕卷发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她今天穿了那件淡紫色的工作裙——不是正式场合那种繁复的款式,就是平时做衣服常穿的简装,但领口那个小巧的蝴蝶结还是系得端端正正。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裙摆的布料,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云宝难得把翅膀收得整整齐齐。她靠窗站着,天蓝色的身体在阳光里泛着光,彩虹色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眼睛一直往门口瞟。等得太久,她已经从“兴奋模式”切换到了“无聊模式”,现在正在“焦躁模式”和“算了我忍”之间反复横跳。她的手插在腰上,换了好几次站姿,最后干脆靠在窗框上,用蹄子一下一下点着地板。
暮光闪闪坐在最靠里的扶手椅上,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书。那本书她其实早就倒背如流,但现在攥着它,指节都有点发白。她每隔十几秒就看一眼墙上的钟,再瞄一眼门口,再看一眼钟,再瞄一眼门口。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斯派克趴在她脚边的小毯子上,闻言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的爪子里还捏着半颗宝石糖,但已经忘了吃,就那么举在半空。
“公主怎么还没来?”暮光又看了一眼钟,“迟到了……十五分钟。”
“你从五分钟前就开始说了。”斯派克翻了个白眼,终于想起手里还有糖,塞进嘴里嚼了嚼。
“大公主向来准时。”瑞瑞优雅地理了理鬓角的鬃毛,手指轻轻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么久没来,肯定是有重要访客要一起带来的。”
“访客?”云宝来了精神,尾巴嗖地竖起来,整个人从窗边弹开,“什么访客这么重要?”
她话音刚落,斯派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小龙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门外,嘴张了又张,愣是没说出话来。他的爪子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门口的方向,那颗吃到一半的宝石糖从指缝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塞拉斯蒂娅公主站在门口,面带微笑。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白色的鬃毛镀上一层金边,翅膀微微展开,姿态一如既往的威严而优雅。
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不是她。
是她身后那个东西。
那是一匹……马?龙?随便怎么叫吧。反正那玩意儿长着马的头,但头上顶着一只鹿角和一只羊角,左边高右边低,歪歪扭扭的;身体像龙,但拖着一条蛇尾巴,尾巴尖上还长着一撮白毛,此刻正悠闲地甩来甩去;左边是狮子的爪子,右边是鹰的爪子,一只爪子搭在另一只上面,像是在等什么好戏;一条腿是蜥蜴腿,另一条是羊腿,两条腿交叠着,整个身子拧成一股麻花;一边翅膀是天马的羽翼,雪白雪白的,另一边是蝙蝠的膜翼,黑乎乎的,两只翅膀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他就那么飘在半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对称的,偏偏还摆出一副很悠闲的姿势,嘴角挂着一个欠揍的笑容。那双大小不一的瞳孔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很惊讶所以我更得意了”的神情。
“晚上好呀,小朋友们。”那东西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丝绸划过玻璃,又像蜂蜜里掺了沙子——总之,一听就知道他很得意,“想我了吗?”
暮光手里的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无——无序?!”她直接从扶手椅上弹起来,指着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声音都劈了,“公、公主殿下,您怎么把无序带——带小马镇来了?!”
塞拉斯蒂娅公主淡定地走进来,翅膀轻轻扇了扇:“暮光,冷静。”
“冷静?!”云宝直接炸了,翅膀唰地展开,整个人挡在窗边,双手攥成拳头,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冲出去的架势,“这玩意儿——他!他把咱们变成过石头!他把整个小马国折腾成什么样你忘了?!”
瑞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紧紧攥住裙角,但脸上还努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只是那颤抖的大腿暴露了她的紧张。萍琪难得的没有蹦,只是盯着那个飘在半空的家伙,眨巴眨巴眼睛,表情很复杂——像是好奇,又像是警惕,还带着一点“这人好像挺有趣”的意思。她的手指绞在一起,身体微微前倾,随时准备跳起来——跑还是扑上去,她可能自己都没想好。
苹果杰克没说话。她只是双手抱臂,站在暮光旁边,翠绿的眼睛盯着无序,目光很沉。她的站姿很稳,两条后腿稳稳踩在地上,像一棵扎根的老树。
无序迎着那道目光,咧嘴笑了:“哟,苹果家的丫头,还是这么严肃。你那顶帽子呢?我还挺喜欢的,上次差点给它变出两条腿让它自己跑走。”
苹果杰克没理他,但嘴角抽了抽。
塞拉斯蒂娅公主等她们吵完,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图书馆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知道你们的顾虑。但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匹小马,最后落在暮光身上。
“如果无序的魔法能被引导向善,而不是作恶,那小马国会多一个强大的盟友,而不是永远的敌人。”
她转向暮光,把话说完:“这个任务,交给你和你的朋友们。”
暮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那本掉在地上的书,又看了看飘在半空的无序,再看看塞拉斯蒂娅公主那张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脸。最后她问:“那……要是情况失控呢?”
塞拉斯蒂娅微微一笑。她从鬃毛里取出一个镶嵌着六颗宝石的物件——和谐之元。那东西在阳光里闪着柔和的光,每一颗宝石都晶莹剔透。
“我已经把它附魔过了,”塞拉斯蒂娅说,“不受无序的魔法影响。如果真的失控,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无序听见这句话,耸了耸肩——他那歪歪扭扭的身体耸肩的样子实在有点滑稽。他翻了个白眼,用一种“又来了”的语气说:“真没创意。每次都是这一套。一千多年了,你们就只会这一招?”
他从门边飘进来,在半空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小蝶面前。他眯着眼睛打量她,那颗大小不一的瞳孔在小蝶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标本。
小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没躲开。她就那么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粉色的鬃毛在从窗户吹进来的风里轻轻飘着。她抬起头,迎上无序的目光。
“嗯——让我猜猜,”无序拖长了声音,故意环顾四周,把每个朋友的表情都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小蝶身上,“你们之中,愿意给我机会的,大概一个都没有吧?”
沉默。
没有人说话。云宝的翅膀还炸着,瑞瑞攥着裙角的手更紧了,暮光站在那儿,双手攥成拳头,表情像是吃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苹果杰克的目光还是很沉,但双手已经从抱臂变成了垂在身侧。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愿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蝶站在那儿,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抖,但目光是直的。她就那么看着无序,粉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恐惧,也没有什么敌意,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无序也愣住了。他那张永远挂着欠揍笑容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那双大小不一的瞳孔缩了缩,然后又恢复原状。他飘在半空,身体不自觉地正了正——虽然他那歪七扭八的身体怎么正也正不到哪儿去。
“你?”他飘近了一点,盯着小蝶的眼睛,狮爪挠了挠下巴——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别的什么,“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
“我知道。”小蝶打断他。声音还是轻轻的,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混沌之王,无序。你把整个小马国搞得天翻地覆过。你免疫我的‘镇魂瞪眼’。大公主说过的。”
无序眨眨眼睛。他的鹰爪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尾巴尖那撮白毛甩了甩。
“但是,”小蝶继续说,“我愿意试试。”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云宝的翅膀慢慢收起来了,瑞瑞的手松开了裙角,暮光站在那儿,看着小蝶,眼眶有点热。萍琪的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苹果杰克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无序盯着小蝶,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少了一点欠揍,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什么。
“有意思。”他说。然后转向暮光,“那行,我接受改造。就住——嗯——”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金橡树图书馆的每一寸角落,最后重新落在小蝶身上。
“就住她家吧。”
小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
塞拉斯蒂娅公主满意地笑了。她的翅膀展开,鬃毛和尾巴轻轻飘动,恢复了往日那种威严又温柔的姿态:“那就这么定了。暮光,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看了小蝶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但她没说,只是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图书馆里剩下六匹小马和一条小龙,还有一个飘在半空的混沌之王。
面面相觑。
无序打了个响指。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轻轻拍了一下手。但下一秒——
窗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暮光冲到窗边,拉开窗帘,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外面的树全变成了棉花糖。不是“像棉花糖”,是真正的、蓬松的、粉红色和白色相间的棉花糖。它们在风里轻轻飘动,有几棵的枝头还挂着几颗棉花糖球,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棉花糖球看起来软软的,闻起来甜甜的,让人忍不住想咬一口。
一只松鼠追着一只会飞的蘑菇满院子跑。那蘑菇长着一对小小的翅膀,飞得歪歪扭扭的,边飞边洒下一串彩色的孢子。松鼠追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每次快要够着的时候,蘑菇就会突然加速,从它爪子底下溜走。松鼠气急败坏地吱吱叫,蘑菇得意地抖了抖伞盖。
天空下起了巧克力牛奶雨。是真的巧克力牛奶——棕色的、带着奶香的液体从云层里落下来,落在棉花糖树上,溅起一朵朵彩色的奶泡。那些奶泡落在地上,变成小小的、圆滚滚的果冻球,在地上滚来滚去。有几个果冻球滚到窗边,萍琪下意识伸手想去捡,又缩回来,扭头瞪着无序。
“无序!!”暮光尖叫。
无序飘在半空,狮爪和鹰爪交叠着放在身前,一脸“我什么都没干”的无辜表情。
“热身而已。”他说,语气里没有一点歉意,但那双大小不一的瞳孔里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我答应改邪归正,但没说不能热个身吧?再说了,棉花糖树多好看,巧克力牛奶多有营养——”
“无序!”这回是云宝,她指着窗外那只还在飞的蘑菇,“那个蘑菇是怎么回事?!”
无序瞥了一眼,耸耸肩:“哦,那个啊。它本来是一朵普通的蘑菇,我觉得它应该出去看看世界。怎么,你不喜欢?”
云宝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无序飘到小蝶身边,低头看着她。那双大小不一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带路吧,房东。”
小蝶深吸一口气。她看了看窗外那些棉花糖树和巧克力牛奶雨,又看了看飘在半空的无序,最后看向她的朋友们。
暮光站在窗边,满脸焦虑,手还攥着窗帘。云宝一脸警惕,翅膀虽然收起来了,但随时准备再炸开。瑞瑞皱着眉,手指还在绞着裙角。萍琪难得的安静,只是看着这边,目光里有关切,还有一点点“这事真有意思”的好奇。苹果杰克站在最外面,双手垂在身侧,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小蝶看懂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巧克力牛奶的甜香扑面而来。她踩过那些果冻球——它们软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然后弹回来——穿过那些棉花糖树,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无序跟在她身后,飘着。
雨落在他身上,他的身影在雨幕里扭曲了一下,然后又恢复原状。那些巧克力牛奶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上,变成更多的果冻球。他低头看着那些果冻球,随手抓起一个,捏了捏,又扔了。
“小蝶是吧?”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像刚才那么欠揍了,少了一点戏谑,多了一点认真,“你刚才为什么愿意?”
小蝶没回头,但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我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一点,但无序还是听见了,“你可能只是……太孤单了。”
无序的脚步——如果他走路有脚的话——顿住了。
他就那么飘在半空,看着前面那个米黄色的背影。巧克力牛奶雨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鬃毛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背上。但她还是往前走,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没有欠揍,没有阴阳怪气,只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什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孤单”的时候,曾经有过的那种笑。
“有意思。”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的语气,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雨还在下。
森林边的小屋,就在前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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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蝶推开门的时候,安吉尔正蹲在门口,两只前爪抱在胸前,一脸“你怎么才回来”的不满表情。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但下一秒,它看见了小蝶身后飘着的那个东西。
安吉尔愣住了。它的眼睛瞪得溜圆,耳朵唰地贴到脑后,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吱——!”
然后它跳起来,后腿狠狠蹬向无序。
无序没躲——也可能是没来得及躲。安吉尔的腿踹在他那条蜥蜴腿上,把他踹得往后飘了半米。
“哦。”无序低头看着那只炸毛的兔子,表情很微妙,“你的宠物……挺热情的。”
小蝶赶紧把安吉尔抱起来,用手轻轻顺着它的背。安吉尔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眼睛还死死盯着无序,嘴里发出威胁的咕咕声。
“安吉尔,别闹。”小蝶轻声说,手指抚过它的耳朵,“他是……他是客人。”
安吉尔扭头看她,那眼神仿佛在问“你认真的?”
小蝶点点头。
安吉尔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她怀里跳下来,大摇大摆走到无序面前,仰头盯着他。无序也低头盯着它。
一兔一混沌之王对视了三秒。
然后安吉尔转过身,用尾巴扫了一下无序的腿——这次轻多了——然后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开始舔爪子。它时不时抬眼瞥一下无序,但不再炸毛了。
无序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看小蝶:“它这是……接受我了?”
小蝶想了想:“可能还需要时间。但它不讨厌你。”
无序飘到沙发边,小心翼翼地落下来——他的身体太奇怪了,落下来的时候那条蛇尾差点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他伸手扶住杯子,动作有点笨拙。
“你这里,”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柔软的垫子、窗台上站着的几只小鸟、角落里堆着的干草,最后落在小蝶身上,“挺……安静的。”
小蝶看着他,忽然问:“你饿不饿?”
无序愣了一下。
“我这儿有茶,还有面包。”小蝶往厨房走,“你先坐一会儿。”
她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无序飘在沙发旁边,正低头看着安吉尔。安吉尔闭着眼睛,但耳朵竖得直直的,随时准备再给他一脚。
小蝶忍不住笑了一下,转身进厨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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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小蝶坐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奇怪的动静——大概是哪个果冻球滚到了院子里,被安吉尔追着跑。安吉尔对无序的出现表达了强烈的“可以接受但别太得意”的态度,刚才还特意从无序面前走过去,尾巴翘得高高的。
无序坐在——或者说飘在——客厅的沙发上。他自己变了一张沙发,一边是狮爪搭的扶手,另一边是鹰爪搭的靠背,坐上去会往下陷,但还挺舒服的。他正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蝶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想了想,开始打字。
亲爱的塞拉斯蒂娅公主:
今天发生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您把无序带来了,让我们帮助他改邪归正。我们都很害怕——毕竟他曾经差点毁掉整个小马国。当您问谁愿意给他机会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出来。我只是看着他,觉得……
觉得他可能只是不知道什么是朋友。
云宝说他坏,瑞瑞说他危险,暮暮说他是混沌的化身。她们说的都对,我都知道。但我在他眼睛里看到别的东西。当他飘在半空,看着我们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戏谑,有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但也有一点……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孤单。
一个人活了那么久,没有朋友,没有可以信任的人,没有谁愿意接纳他。那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但我想,那一定很冷。
我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不是因为我不害怕,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连一次机会都不给,那和把他永远关在石头里有什么区别?
他刚才问我,为什么愿意。我说:“你可能只是太孤单了。”
他愣住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像是被触动了什么。
他现在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安吉尔刚才又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尾巴翘得高高的。他看了安吉尔一眼,然后变出一根胡萝卜,轻轻放在沙发扶手上。安吉尔愣了一下,叼起胡萝卜,跳到角落里啃去了。
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们害怕的东西,和真正需要被害怕的东西,不是一回事。我们害怕他会搞破坏,害怕他会伤害我们。但也许他真正需要的,只是有人愿意试试。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愿意试试。
您忠诚的学生,
小蝶
她按下发送键,合上电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棉花糖树还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巧克力牛奶雨已经停了,只剩几只果冻球在草地上滚来滚去。那只飞行的蘑菇不知去向,松鼠蹲在树杈上,抱着一个棉花糖球,啃得正香。
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小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无序飘在沙发上空,正低头看着安吉尔。安吉尔蹲在地上,两只前爪抱着那根巨大的胡萝卜,小口小口地啃着。它的耳朵还竖着,但尾巴已经不自觉地摇了摇。
无序抬起头,看见小蝶。
“它蹬了我五下了。”他说,语气里居然有一点点委屈,“第五下还挺疼。”
小蝶看着他,忽然笑了。
“它喜欢你。”她说。
无序愣了一下。那双大小不一的瞳孔里,又出现了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真的?”他问。
小蝶点点头。
无序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只还在啃胡萝卜的兔子,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也落在安吉尔身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身影,在月光里显得不那么奇怪了。
小蝶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棉花糖树还在,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有几颗棉花糖球从树上落下来,在地上滚了滚,然后停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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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蝶起床的时候,客厅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
她走过去一看——无序正飘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的平底锅。锅里有两个鸡蛋,正在……自己煎自己。其中一个蛋还翻了个面,然后得意地抖了抖蛋壳。
“无序,”小蝶揉着眼睛,“你在做什么?”
无序回头看她,一脸无辜:“做早饭啊。你不是说饿了吗?”
小蝶看着那两个自己翻面的鸡蛋,沉默了两秒:“……谢谢。但是下次,我可以自己做。”
“那多没意思。”无序飘过来,尾巴一甩,从冰箱里又卷出一盒牛奶。牛奶盒自己打开,自己倒进杯子里,然后杯子自己飘到桌上,“你看,多方便。”
小蝶看着那杯自己飞过来的牛奶,又看看那两个已经在装盘的鸡蛋,最后看看飘在半空一脸得意的无序。
“无序,”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自己做才有意思?”
无序歪着头看她。
“比如,”小蝶走到灶台边,拿起锅铲——那两个鸡蛋已经自己装好盘了,但她还是重新摆了一下,“自己做的东西,吃起来更香。”
无序飘到她旁边,盯着那盘鸡蛋看了很久。
“我不太懂。”他最后说,“但如果你喜欢,下次……我可以让它慢点翻面。”
小蝶笑了。
“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厨房里,落在那盘鸡蛋上,也落在那匹歪歪扭扭的混沌之王身上。
安吉尔蹲在角落里,抱着昨晚那根胡萝卜,耳朵竖着,眼睛半闭着。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