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白那句轻飘飘的“惊不惊喜”,就像一根被点燃的导火索,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引线,精准地引爆了凯尔希体内那座名为“理智”的军火库。
“轰——”
一声无形的巨响,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炸开。
甲板上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被抽成了真空,紧接着又被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威压死死填满。那是一种纯粹的、源自远古巨兽的愤怒,冰冷、暴虐,不带任何人类的情感。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被彻底吞噬,甲板上提前亮起的照明灯光线开始剧烈地扭曲、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以凯尔希为中心,脚下的金属甲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悲鸣,肉眼可见的细微波纹在她脚边扩散开来,坚硬的合金板材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蜘蛛网般的细密裂痕。
她身后的空气中,那个属于Mon3tr的狰狞轮廓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六只巨大的、由黑色晶体构成的镰刀状利爪缓缓展开,如同死神盛开的黑色莲花。每一片利爪的边缘,都因为极致的能量汇聚而散发着不祥的红光,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源石被高度激活后特有的、微甜的焦糊味。
“哦吼,看来管家小姐不太喜欢我们呢。”
拉普兰德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兴奋了。她那双淡青色的眸子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几乎要从苏白身后探出头去,近距离欣赏凯尔希此刻这张被愤怒扭曲到极致的脸。
然而,苏白却在这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俯下身,凑到拉普兰德那只微微抖动的、毛茸茸的银白色耳朵旁边,用一种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说了几句话。
没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只看到拉普兰德那只尖尖的鲁珀耳朵,在听到苏白低语的瞬间,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一抖,紧接着,一抹极其罕见的、如同晚霞般的绯红,迅速从她的耳根蔓延开来,染红了她那总是带着一丝病态苍白的脸颊。
她眼中的狂气和杀意,在那一刻如同被温水冲刷的墨迹,迅速消退了下去。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避开了苏白那带着笑意的眼神。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拉普兰德松开了紧紧搭在刀柄上的右手。她从苏白的身侧退后了半步,优雅得像一个即将登台的芭蕾舞演员。
她微微欠身,双手在身前交叠,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顺,拎起了自己那条黑色短裙两侧根本不存在的裙摆。
她对着面色铁青、杀气腾腾的凯尔希,行了一个无可挑剔、标准到可以写进教科书的、维多利亚贵族女仆式的提裙礼。她的身姿优雅,弧度完美,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对上位者的恭敬与谦卑。
如果忽略掉她脸上那抹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混合着羞涩与浓浓恶作剧意味的笑容的话。
“管家小姐,日安。”
拉普兰德缓缓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清澈的淡青色眸子里,此刻充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讥讽和玩味。她的声音变得轻柔、甜腻,像涂满了蜂蜜的毒药。
“这是我刚刚为主人学习的新礼仪,您还满意吗?”她眨了眨眼,笑容越发灿烂,“主人说,要我对您礼貌一些。所以,看在主人的面子上,我就不计较您刚才的无礼了。”
她特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充满挑衅的话,在冰冷的空气中慢慢发酵。
“毕竟……你也算是主人的‘老熟人’了,对吧?”
“老、熟、人”这三个字,被她咬得特别重,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暧昧不清的暗示。
这句话,彻底摧毁了凯尔希的最后一丝理智。
在拉普兰德行礼的那一刻,德克萨斯正好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新的Pocky巧克力棒,准备塞进嘴里,用甜味来麻痹自己那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当她看到那个疯子做出如此标准的、甚至带着一丝圣洁感的女仆礼时,她握着Pocky的手指猛地一抖。
“咔嚓。”
那根无辜的巧克力棒,应声断成了两截。
而在凯尔希的耳中,那声清脆的断裂声,与她大脑中那根名为“忍耐”的弦崩断的声音,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你……找……死!”
凯尔希终于不再压抑自己的怒火。她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封万年的冻土中挖出来的。她向前猛地踏出一步!
“咚!”
这一步,仿佛重若千钧。整片甲板都随之剧烈地一震。她脚下的金属板再也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威压,在一声刺耳的哀鸣中彻底崩裂、向下凹陷,形成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她身后的Mon3tr也随之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六只巨大的黑色利爪化作六道黑色的闪电,撕裂空气,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直扑拉普兰德和她身后的苏白!
完了。
德克萨斯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她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去看接下来那血肉横飞的场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凯尔希医生!请住手!”
一个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坚定的少女声音,像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从接驳通道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一道娇小的、穿着宽大黑色外套的身影,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上了甲板。那对长长的棕色兔耳朵挺得笔直,因为跑得太急,她那柔顺的及腰长发在身后胡乱地飞舞着。
是阿米娅。
她以一种与自己娇小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在Mon3tr的利爪即将触碰到目标的前一秒,精准地冲到了凯尔希的身侧。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抱住了凯尔希那只即将下达最终指令的手臂,同时将自己小小的身躯,完全挡在了苏白和拉普兰德的前方。
“请冷静一下!”阿米娅仰着头,看着凯尔希那张冰冷到毫无血色的脸,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声音因为焦急而止不住地颤抖,“这里是龙门的港口!下面……下面还有很多市民在看着我们呢!我们不能在这里……不能……”
阿米娅的出现,就像一桶冰水,兜头浇在了凯尔希那即将失控的怒火上。
她那即将挥下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一滞。
Mon3tr的六只利爪,也堪堪停在了距离拉普兰德鼻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那锐利的尖端带起的劲风,甚至吹乱了拉普兰德额前的几缕银发。
凯尔希缓缓地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死死抱着自己、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的少女。阿米娅那双清澈的淡蓝色眸子里,充满了焦急、恐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尴尬和害羞。
“阿米娅……”凯尔希的声音依旧沙哑而冰冷,但那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却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大半,“放手。这件事,与你无关。”
“不,不能放!”阿米娅把她的手臂抱得更紧了,小小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凯尔希医生,我知道您很生气……但是,但是暴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您一直都是这么教我的!”
说完,她鼓起勇气,越过凯尔希的肩膀,用一种极其幽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眼神,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苏白先生!请您不要再开玩笑了!您知道凯尔希医生为了这次的协议,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她这副既要拦住暴走的家长,又要教训调皮孩子的模样,充满了莫名的喜感。
紧接着,阿米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她转过头,不再理会那两个互相使眼色的大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已经完全沦为背景板的德克萨斯和能天使,脸上露出了属于罗德岛领袖的、认真而又可靠的表情。
“德克萨斯小姐,能天使小姐,我是罗德岛的领袖,阿米娅。”她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和礼貌,“非常抱歉,因为我们的内部问题,给二位造成了极大的困扰。关于二位在龙门遭受的损失,以及……精神上的伤害,罗德岛愿意承担全部责任并进行赔偿。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现在就去会议室,详细地谈一下具体的补偿方案,可以吗?”
“赔偿”这两个字,如同拥有魔力一般,瞬间击中了某个失魂落魄的萨科塔少女的灵魂。
“欸?”
一直抱着头碎碎念的能天使,猛地抬起了头。她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橙黄色眸子里,瞬间重新燃起了高光。
“赔偿?!”她一个箭步冲了过来,几乎要贴到阿米娅的脸上,眼睛里闪烁着名为“希望”的光芒,“真的吗?我的限量版苹果派也能赔吗?双倍!不,三倍!外加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还有子弹消耗费!只要把这些都结清了,别说去会议室了,让我现在绕着甲板唱一晚上圣歌都行!”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滑稽。
阿米娅看着眼前这个上一秒还在念叨“世界毁灭了”,下一秒就开始盘算赔偿金的萨科塔,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德克萨斯。
德克萨斯叹了口气,扶住了自己那亢奋过头的搭档,对阿米娅点了点头。
“可以。”她言简意赅地说道。能离开这个修罗场,对她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看到场面终于被控制住,阿米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再次拽了拽凯尔希的袖口,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她。
凯尔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再缓缓吐出。她背后的Mon3tr,在那六只利爪不甘地收回后,终于化作无形的能量,消散在了空气中。
甲板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褪去。
“下不为例。”凯尔希睁开眼,冷冷地瞥了苏白一眼,最终还是默认了阿米娅的提议。
“那……拉普兰德小姐呢?”阿米娅又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个银发的身影。
没等拉普兰德开口,苏白便笑着替她回答了。
“她?”他亲昵地揉了揉拉普兰德的头发,引来后者一阵舒服的眯眼,“从今天起,她就是罗德岛的新干员了。职务嘛……就暂定为我的贴身保镖好了。”
阿米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看着凯尔希那张恢复了面无表情、却比刚才更加冰冷的脸,还是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那……那我们就先去会议室吧!”她赶紧拉着能天使和德克萨斯,像逃一样地朝着舰桥的方向走去,“凯尔希医生,苏白先生,你们也快跟上!”
凯尔希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碧绿的眸子,最后深深地看了苏白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难以解读。然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迈步跟上了阿米娅。
“走吧,我的保镖小姐。”苏白看着她们的背影,笑着对身边的拉普兰德说道。
拉普兰德开心地应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挽住了苏白的胳膊,像个黏人的小妻子一样,紧紧地贴着他,两人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慢悠悠地向会议室走去。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终于沉入了远方的地平线。甲板上的照明灯次第亮起,将众人的影子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拉得长长的。一场足以颠覆罗德岛权力格局的风暴,就在这黄昏的海风中,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暂时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