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近卫局的警笛声,终究还是没能快过这场闹剧的落幕速度。
当第一辆印着龙门警徽的装甲巡逻车呼啸着拐进商业街时,看到的是一幅足以让任何执法者大脑宕机的景象:街道中央,企鹅物流的王牌德克萨斯正撑着磨破的膝盖,表情冰冷地从地上站起来;她旁边,同样来自企鹅物流的能天使,正失魂落魄地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头顶的光环忽明忽暗,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而这场骚乱的另一个主角,萨卢佐家族那位臭名昭著的疯犬拉普兰德,则像个温顺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黑衬衫男人的身后。
至于那片由源石光剑构成的“剑雨”,早已在德克萨斯起身的瞬间,化作漫天蓝色的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面对赶来的近卫局干员那充满疑问和警惕的目光,德克萨斯只是用她那贯有的、冷淡到几乎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给出了一个官方到不能再官方的解释:“企鹅物流内部纠纷,协助罗德岛完成特殊人员的护送任务。所有损失,由企鹅物流全权负责。”
这个理由漏洞百出,但考虑到当事人是企鹅物流和那个神秘的罗德岛,再加上现场并没有出现人员伤亡,带队的近卫局小队长在用终端和上级请示了几分钟后,最终也只能黑着脸收队,留下一地狼藉和满街举着终端、意犹未尽的吃瓜群众。
就这样,一个由“犯人”、“宠物”、“受害者”和“精神恍惚者”组成的诡异四人小队,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沉默地穿过人群,登上了返回罗德岛本舰的专用交通艇。
下午五点三十分。
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金子,洒满了整个龙门港。巨大的罗德岛本舰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在港口投下庞大的、令人心生敬畏的阴影。
咸涩的海风从宽阔的海面吹来,卷起甲板上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凯尔希正独自一人站在主接驳甲板的边缘。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海风吹拂着她那件永远一尘不染的外套,下摆随风飘动,勾勒出她高挑而清瘦的轮廓。她微眯着眼,眺望着远处那华灯初上的龙门市区,碧绿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刚刚结束的那场谈判,以及随后在会议室里发生的、让她羞愤欲绝的一切,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需要这片开阔的空间和冰冷的海风,来让自己那因为愤怒和屈辱而有些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腹部那个被烙下的无形印记,似乎还在隐隐发烫,那种酥麻的、如同微弱电流窜过的感觉,真是该死。
她派人去查了苏白离开审讯室后的动向,得到的报告是“目标进入中环商业街,疑似采购个人生活用品”。凯尔希对此嗤之以鼻。个人生活用品?她绝不相信那个男人会去做这么正常的事情。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更像是那种会一边说着“我去买个包子”,一边顺手把叙拉古拆了的麻烦制造机。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接驳通道与舰体连接处,金属卡榫解锁的清脆声响。
她知道,是那个麻烦回来了。
凯尔希缓缓地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覆上了一层冰霜。她准备好了至少一百句充满了医学术语和逻辑陷阱的质问,想知道在那个小小的审讯室里,苏白到底对陈晖洁做了什么,才让那个强硬的女人如此轻易地放人。
然而,当她的视线越过长长的接驳通道,看清从出口处走出的那串身影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硬生生地、一个字不剩地卡在了喉咙里。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个熟悉得让她牙痒痒的黑色身影。苏白的衬衫胸口处,多了一道明显的、像是被利刃划开的裂口,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轻松惬意,甚至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微笑。
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身后跟着的人。
那个顶着一圈萨科塔光环、本该元气满满的红发少女,此刻却像丢了魂一样,双手抱着头,嘴里不停地碎碎念着什么,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系统崩溃、等待重启”的气息。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那个来自企鹅物流的、以冷淡和可靠著称的鲁珀精英。她的步态有些僵硬,似乎受了伤。凯尔希锐利的目光一眼就捕捉到了她那条破损的、露出皮肉擦伤的黑色长袜。更让凯尔希在意的是,德克萨斯的眼神一直在躲闪,仿佛极力想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而最让凯尔希无法理解,甚至感到一丝寒意的,是紧紧跟在苏白身侧的那最后一个身影。
银白色的长发,淡青色的竖瞳,还有嘴角那抹标志性的、混合着优雅与疯狂的笑容。
拉普兰德·萨卢佐。
凯尔希的情报库里,关于这个女人的资料堆积如山。萨卢佐家族最锋利、也最不受控制的刀,一个纯粹的、享受混乱与厮杀的疯子,一个连德克萨斯都头疼不已的麻烦源头。
但此刻,这个本该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样的女人,却像一只被驯服的猎犬,安静地、顺从地跟在苏白身后,她与苏白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几乎要贴在一起。她看向苏白的眼神里,没有了传说中的疯狂与偏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凯尔希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
她那双碧绿色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这三位女性干员身上来回扫视。从德克萨斯膝盖上的伤,到能天使呆滞的脸孔,再到拉普兰德那几乎要黏在苏白身上的、充满了占有欲的姿态。
随着她的沉默,整片甲板的气温仿佛被瞬间抽离,在夕阳的余晖下,骤然下降了至少十度。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带来一种如同刀割般的刺痛感。
空气中,开始传来一阵隐隐的、低沉的震动声。那是Mon3tr在感知到主人极端愤怒的情绪后,在另一个维度里发出的警告性低吼。
终于,凯尔希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凝结的冰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砸在空旷的甲板上。
“苏白。”
她缓缓地说道,视线越过了挡在最前方的拉普兰德,死死地锁在了苏白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上。
“我记得,你提交的出航申请报告上写的是——‘下船采购个人生活用品’。”
“而不是——‘去龙门黑市批发顶级雇佣兵’。”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转向了那个银发的身影,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凝结成实体。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尊贵的萨卢佐家大小姐,为什么会像只淋湿了找不到家的流浪狗一样,贴在你身上?”
就在凯尔希话音落下的瞬间,拉普兰德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感受到了。那股毫不掩饰的、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锐利的敌意,正穿透她,直指她身后的那个人——她的主人。
“嗬……”
一声低沉的、充满了威胁性的闷哼,从拉普兰德的喉咙深处发出。她那双淡青色的眸子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瞳孔深处,那属于疯犬的狂气再次一闪而过,但这一次,这股狂气指向的目标却无比明确。
她没有回头去看德克萨斯,也没有在意那个傻站在一旁的萨科塔。她向前跨出了半步,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却刚好将苏白大半个身子护在了自己身后,完美地挡在了苏白和凯尔希视线交汇的直线上。
她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了腰间那柄银白色的长刀刀柄上。
“喔?”
拉普兰德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优雅而又残忍的弧度,露出了那口令人心寒的鲨鱼牙。
“你就是这艘船的管家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但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剧毒,“虽然主人心情好,允许我暂时待在这里。但是……”
她的眼神陡然变冷,那股疯狂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喷涌而出,锁定了凯尔希的咽喉。
“如果你再用这种想把他从里到外切开来研究的眼神,多看他一眼……”
“我可不介意,先把你变成这艘船甲板上的一件永久性血色装饰品。”
听到这毫不遮掩的威胁,站在远处的德克萨斯,嘴角控制不住地猛烈抽搐了一下。
疯子。这个疯子还是老样子。
不,她不一样了。
德克萨斯的大脑一片混乱。她太了解拉普兰德了,了解她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纯粹的破坏欲。但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拉普兰德的嘴里,说出“主人”这个词。
这个词,从拉普兰德那张总是挂着狂气的笑的嘴里说出来,所带来的荒谬感和冲击力,甚至比她刚才在大街上当众下跪还要强烈。
膝盖上的伤口被海风一吹,传来一阵阵发痒的刺痛。德克萨斯突然无比地想抽一根烟。她不想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想。这个由凯尔希、苏白和拉普兰德组成的修罗场,空气里都弥漫着让她窒息的火药味。
她默默地往后挪了一小步,试图躲到还在抱着头碎碎念的能天使身后,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凯尔希医生……”德克萨斯终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尴尬而显得有些僵硬,“这……只是个意外。我们送这家伙回来,是……是来讨债的。”
这个解释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不信。
而一旁的能天使,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那已经崩塌的世界里。
“疯了,真的全都疯了……”她抱着头,像个复读机一样来回踱步,“德克萨斯居然会下跪,拉普兰德居然会认主,凯尔希医生好像要杀人了……我的苹果派……我的限量版苹果派到底做错了什么?”
甲板上的气氛,在拉普兰德那句充满杀意的威胁之后,彻底凝固了。
凯尔希冰冷的视线,和拉普兰德毫不退让的狂热眼神,在空中激烈地碰撞,仿佛迸射出了无形的火花。德克萨斯和能天使,就像两个不小心闯入神仙打架现场的凡人,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那个位于风暴中心的人,终于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停滞。
苏白伸出手,像是安抚一只因为看到生人而炸毛的猫一样,轻轻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拍了拍挡在自己身前的拉普兰德的头顶。这个动作让拉普兰德身上那股即将爆发的杀气,奇迹般地瞬间平息了下去。她甚至还舒服地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声。
做完这一切后,苏白越过拉普兰德的肩膀,看向对面那个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凯尔希,脸上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无比无辜的笑容。
“凯尔希医生,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轻快而又悦耳,仿佛刚刚真的是出门散了个步一样。
“你看,这次出门收获不错。我给你带了几个新同事当礼物。”
他指了指身后的德克萨斯和能天使,然后又拍了拍身边一脸顺从的拉普兰德。
“怎么样,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这句话,就如同一颗点燃的火柴,被精准地丢进了装满了高纯度源石炸药的火药桶里。
凯尔希的脸上,那层由理智和冷静构成的冰壳,“咔嚓”一声,终于裂开了一道缝。